秋日的黃昏，風卷過外國語學院高大的法桐。

扯下的片片枯葉，在暮色中盤旋，遲遲不肯落下。

許怡樂的背脊緊貼著女廁所冰涼的瓷磚墻面，那寒意穿過濕透的毛衣，首抵肌膚深處。

冷水順著她的發梢、臉頰滑落，每一滴都帶著刺骨的重量。

地面上散落的浮冰映著窗外灰敗的天光，也映出她眼底那片揮之不去的、西伯利亞湖面般的藍色——清澈，卻冷得沒有一絲煙火氣。

幾分鐘前，那桶摻著冰塊的水，就是從那個以林薇為首的小團體手中，迎面澆下的。

“女廁所沒有監控，”林薇當時笑著說，聲音甜膩得像是裹了糖霜的毒藥，“真是個聊天的好地方，不是嗎，怡樂？”

她們的笑聲仿佛碎玻璃般散落一地，然后簇擁著離去，就像剛剛完成了一場令人滿意的儀式。

林薇，校園里眾星捧月般的存在。

父親在本地政界根基深厚，母親掌控著龐大的商業網絡。

這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讓她對許怡樂的“特殊”格外不能容忍。

美麗，在許怡樂身上，成了一種原罪。

她的面容像是造物主一次漫不經心卻又格外偏愛的勾勒——東方式的柔和輪廓上，鑲嵌著屬于歐洲人的立體骨相。

鼻梁挺拔得不似常人，眉骨清晰，眼窩微陷。

最致命的是那雙眼睛，虹膜是極淡的冰藍色，如同西伯利亞荒原上凍結的湖泊，明明清澈見底，卻總縈繞著化不開的冷霧。

這讓她看起來像個誤入此間的異鄉客，糅合了東西方的韻味，卻也因此成了格格不入的異類。

她從未見過賦予她這雙藍眸的父親，對母親許蕓的記憶也模糊得只剩下一個名字。

外婆說，在她還不記事的年紀，父母便相繼離世。

關于父親的一切——姓名、國籍、樣貌，都成了外婆絕口不提的秘密，一個她懂事后再也不忍觸碰的**。

“**。”

“外國野男人留下的種。”

“easy girl”這些標簽如影隨形，貫穿了她整個蒼白的青春。

一切的轉折發生在前幾天。

在教學樓人來人往的走廊，林薇和她的同伴故意拔高了聲調，議論著那個只在許怡樂生命邊緣留下模糊剪影的母親。

林薇輕笑著，目光像浸了冰水的刀片，一寸寸刮過許怡樂蒼白的臉：“這還用問？

肯定是外國種唄。

聽說她連媽都沒有，誰知道**是跟了什么樣的人……才能生出這么個怪物。”

她故意拖長了尾音，目光在許怡樂周身流轉，“要我說，能丟下孩子不管的，能是什么正經人？

說不定啊，就是跟不知道哪個**的野男人***……”后面那個骯臟的字眼，像燒紅的鐵釘，猝不及防地釘進了許怡樂最脆弱的神經。

那個她只在戶口本上見過名字、在外婆夢囈中偶爾浮現的母親。

那個她無數個深夜試圖拼湊卻始終徒勞的至親，就這樣被輕易地踐踏進污泥里。

那一刻，周遭的喧囂瞬間褪去，視野里只剩下林薇那張涂抹精致的臉。

許怡樂像一頭被逼到絕境的幼獸，猛地撲上去，死死揪住林薇精心打理過的卷發。

她用盡全身力氣撕扯，仿佛要將那些惡毒的話語連同這些年積壓的委屈，一并連根拔起。

“瘋子！

你這個藍眼睛的瘋子！”

林薇的尖叫聲刺破空氣，疼痛和震驚讓她失了方寸，兩人瞬間扭打作一團。

場面徹底失控。

最后，自然是鬧到了大學德育處。

辦公室里，老師皺著眉頭聽完雙方的陳述。

林薇家顯赫的**像一層無形的氣壓，沉甸甸地籠罩著整個空間。

老師的目光更多是落在許怡樂身上，帶著審視和不易察覺的傾斜。

“許怡樂同學，無論什么原因，動手**總是不對的。

林薇同學也許言語有失，但你可以向老師反映，怎么能使用暴力呢？

大學生要有起碼的素質和解決問題的理性……”理性？

許怡樂低著頭，看著自己因用力過度而微微顫抖的手指，指甲縫里還殘留著幾根林薇的頭發。

當心底最珍視的角落被肆意踐踏時，理性是一種遙不可及的奢侈。

處理結果不痛不*，無非是本年度不能評優和申請獎學金的口頭警告。

但許怡樂知道，事情不會就此結束。

今天這桶冰水，就是林薇**裸的報復。

精準，狠辣，并且，得益于地點的選擇，幾乎找不到首接證據指認她。

寒意一絲絲啃噬著骨髓，比身體更冷的，是胸口那片早己荒蕪的空洞。

她扶著墻，慢慢站首身體，濕透的衣物緊緊吸附在皮膚上，沉重得讓人窒息。

水珠持續滴落在積了水的地面，發出規律而單調的嗒、嗒聲，像是在為某個倒計時讀秒。

她抬手抹去臉上的水漬，指尖不經意觸碰到眼瞼的輪廓。

這雙藍色的眼睛，究竟承襲自怎樣一個人？

那個被外婆深深埋藏在記憶深處的“外國男人”，她的父親，他到底是誰？

廁所門外傳來腳步聲和女生的談笑，許怡樂下意識地縮進最里面的隔間，鎖上門。

她將背脊緊貼在冰冷的門板上，屏住呼吸，聽著外面的喧鬧由近及遠，最終歸于沉寂。

世界很大，大學校園里人潮涌動，卻沒有一寸地方能為她遮風擋雨。

她只有外婆，那個同樣背負著沉重過往，在歲月中日漸佝僂的老人。

待到外面徹底安靜下來，許怡樂才輕輕推開門。

鏡子里映出一張毫無血色的臉，濕漉漉的黑發黏在額角和臉頰，反而襯得那雙藍眼睛異樣地明亮，也異樣地脆弱。

她伸出手，用袖子緩緩拭去鏡面上的水汽，影像逐漸清晰——那片藍色，像孤獨的深海，望不到底。

她整理了一下濕透的衣領，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推開女廁所的門。

走廊空無一人。

夕陽最后的余暉從盡頭的窗戶斜**來，將她的影子在斑駁的地面上拉得很長，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