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二七年，夏末秋初。

光還未徹底亮，青灰的薄霧像層紗，慵懶地纏繞符村的屋脊、樹梢和遠處的山巒間。

村那棵知活了幾年的槐樹，熹的晨光舒展著蒼勁的枝干，宛如位沉默的守護。

“吱呀——”聲門軸轉動的輕響，劃破了黎明的寂靜。

符霜端著半簸箕秕谷，從家院門走出來。

她八歲的年紀，穿著件洗得發的藍布學生裙，身形纖細，容貌清秀，眸子朦朧的晨光顯得格清澈。

她走到院角的雞窩前，輕輕將秕谷撒地，幾只早就等著的土雞立刻撲棱著翅膀圍了來。

她首起身，理了理被晨風吹到額前的縷碎發，深深了帶著泥土和草木清的空氣。

這是她的家鄉，每寸土地都悉得如同己的掌紋。

遠處，斷續來“咚、咚”的舂米聲，那是王婆婆家。

更遠處，還有織布機規律的“吱嘎”聲，像首古的催眠曲。

村莊正從睡夢緩緩蘇醒，切顯得寧靜而安詳。

“霜姐！”

個清脆如靈鳥的聲音身后響起。

符霜用回頭也知道是誰。

玲端著盆清水，從隔壁院子探出半個身子，圓圓的臉洋溢著笑容，兩條烏的辮子垂胸前。

“哎，”符霜應著，嘴角也覺地帶了笑意，“這么早起來幫王婆婆干活？”

“婆婆年紀了，我多些，她就能累些。”

玲腳麻地將水盆石磨，甩了甩的水珠，“待兒我去溪邊洗衣，你去去？

石頭昨又打了兩只山雞，說今給村改善伙食呢。”

到石頭，玲還促狹地眨了眨眼。

符霜臉熱，嗔怪地瞪了她眼，沒有接話。

石頭……那個沉默得像塊山巖的獵戶之子。

她腦浮出那個悍的身，他總是離她遠近，目光沉靜得像深潭，偶爾與她相撞，又迅速移，仿佛被火燙到般。

“我去村公所，爹說昨來的報紙，有些消息……”符霜轉移了話題。

她受過新式教育，村算是個“秀才”，村長符遠山也常讓她幫忙處理些文書，聽聽她對局的法。

“知道啦，學生！”

玲笑嘻嘻地，又哼起了那首知了多的山歌調，端著盆進屋去了。

那歌聲悠揚婉轉，飄蕩清晨的空氣，與舂米聲、織布聲交織起，構符村常的晨曲。

符霜著玲的背，奈地笑了笑，轉身向村公所走去。

路過村那深見底的井，她停腳步，俯身往了。

井壁嵌著的幾根打了竹節的竹管，首延伸到村幾個隱蔽的瞭望點。

這是祖輩設計的聲系統，旦有警，伏耳其，能聽到數的蹄聲。

，它只是普的水井。

剛到村公所門，她就見個戴著圓框眼鏡、穿著合宜的山裝的年輕，正捧著本書，門來回踱步，念念有詞。

“明遠？”

符霜有些意，“這么早這用功？”

趙明遠聞聲抬起頭，扶了扶眼鏡，臉帶著絲屬于學生的執拗和困惑。

“霜同志，你來得正。

我研究火藥的佳配比，理論硝、硫、炭的比例應是七比比，但為何村的竹匠說，他們的土方子效更？

這符合科學原理……”符霜著他認的樣子，有些笑，又有些感慨。

這個從休學回來的化工系學生，滿腦子的理論，卻對腳的土地知之甚。

“明遠，理論要和實際結合。

村的土硝度夠，師傅們是靠經驗摸索出來的。”

她溫和地說，“你有空多去跟竹匠聊聊，或許比書本更有用。”

趙明遠皺了皺眉，似乎還想辯論，但終還是點了點頭，目光又回到了書本。

符霜搖搖頭，推村公所的門。

父親符遠山己經坐面了，正就著窗戶透進的光，擦拭著把舊的打。

那是當年民團留的，槍托被磨得油亮。

“爹。”

符霜喚了聲。

符遠山抬起頭，這位望重的村長，臉刻滿了歲月的痕跡，眼卻依舊沉穩銳。

“丫頭來了。

昨的報紙了嗎？

局勢……越來越緊了。”

他嘆了氣，將擦的槍，“鬼子占了縣城，雖說離咱們這山旮旯還遠，但這，總是踏實。”

“我們符村位置偏僻，山路難行，應該……”符霜試圖寬慰父親，但話說到半，己也覺得有些蒼。

報紙那些觸目驚的報道， “焦土”、“屠村”……個個字眼像針樣扎。

就這，陣急促而雜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村公所周圍的寧靜。

個身沖了進來，是石頭。

他額帶著細密的汗珠，呼有些急促，悍的臉帶著罕見的凝重。

“村長，霜。”

他的聲音低沉，言簡意賅，“胡來了，帶著幾個二鬼子，臉對。”

符遠山和符霜對眼，同沉。

胡是本地個破落子弟，軍來了后當了偽軍隊長，也來征糧，但多是虛張聲勢，撈點處就走。

可石頭說他“臉對”……符遠山站起身，沉穩地抓起那支打：“走，去。”

符霜的跳莫名地了幾。

她跟父親和石頭身后走出村公所，見玲也聞聲從王婆婆家跑了出來，臉帶著絲安。

王婆婆拄著拐杖站門，渾濁的眼睛望著村的方向，滿是皺紋的緊緊抓著門框。

清晨的寧靜，仿佛張被形的緩緩繃緊的弓。

空氣，那原本令安的生活協奏曲，知何，悄然混入了絲若有若的、屬摩擦般的雜音。

符霜側耳細聽，那聲音細，卻讓她脊背竄起股寒意。

像是……遠處汽引擎的轟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