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夜青行錄
第2章
雨初停，長安城的青石板路泛著幽光，像條條墨鋪就的暗河。
澈沒有回客棧。
她巷站了半個辰，屋檐滴水，更夫燈走過，對面酒肆的旗幡濕風慢悠悠地晃。
的絕道種異常安靜，安靜得讓她安——那盲眼琴師離后，悸動便消失了，仿佛剛才的切只是錯覺。
可她知道是。
“年雪……”她喃喃重復這西個字，掌意識按胸前衣襟。
那貼身戴著枚，冰涼的質地，師尊說這是她襁褓就戴著的物件，或許與身有關。
她從記得父母模樣，玄山就是她部的界。
而那個江離的琴師，卻說她有場雪。
“姑娘。”
聲音從身后來，澈的己按劍柄。
轉身，卻見江離倚巷的槐樹，知何來的。
他了身深青短打，頭發束得落，肩背著用布裹的琴。
明明目能，卻準確地面朝她的方向。
“更未到。”
澈了眼。
“我習慣早到。”
江離笑，“況且，姑娘是也等嗎？”
澈答，只是打量他。
的江離與茶館那個慵懶琴師判若兩——背脊挺首，氣息收斂，若是那空茫的眼，幾乎像個訓練有素的武者。
“去哪？”
她問。
“先那個。”
江離從懷取出張紙，“方才那對夫婦的住址，我向掌柜打聽來的。”
澈接過，紙墨跡清雋，竟是盲所寫。
“你識字？”
“眼盲之前識得些。”
江離答得輕描淡寫，“走吧，趁子氣盛前，或許能出些門道。”
他邁步前行，步履穩得像盲。
澈跟他身側半步后，注意到他走路用腳尖輕點地面，像感受什么。
“你聽地？”
她問。
“嗯。”
江離點頭，“雨水浸透石板，聲音變。
哪處有裂縫，哪處底是空的，腳步聲都聽得出來。”
他頓了頓，“姑娘的腳步聲很聽，像雪落竹葉。”
澈腳步。
“到了。”
江離突然停步。
眼前是處尋常院，門扉緊閉，但門縫透出弱的燭光。
江離側耳聽了片刻，眉頭蹙：“對。”
“怎么？”
“太靜了。”
他抬叩門，輕兩重。
應聲。
澈推門，門竟未閂。
院片漆，正屋的窗戶晃動著燭，卻半點聲。
她正要邁入，江離把拉住她衣袖。
“等等。”
他從袖摸出枚銅，輕輕拋入院。
銅落地，發出清脆聲響，隨即咕嚕嚕滾到院，停住。
事發生。
江離卻搖頭：“銅滾了七尺寸就停，本該滾到墻根的。
院有西絆住了它——見的西。”
他蹲身，指門檻的青石摸索，很觸到道淺的刻痕。
“是陣。”
他低聲說，“簡的‘閉音陣’，隔絕聲響。
布陣者修為，但法很道。”
澈凝感應，然察覺到其弱的靈力動，若非刻意探查，幾乎法察覺。
“你能‘’見陣法？”
“是，是聽。”
江離指尖輕觸刻痕，“陣法運轉，靈力流動有聲音，像水流過同的溝渠。
這陣法聲音滯澀，布至了。”
。
也就是說，那男的感被抽走，可能是今才發生的事。
“破陣進去。”
澈握劍。
“。”
江離站起身，從琴袋取出根琴弦——是絲弦，而是種暗的屬絲。
他將琴弦兩端系己左右腕，然后抬，讓琴弦橫身前。
“閉眼。”
他對澈說。
澈遲疑瞬，還是照了。
暗，她聽見江離輕輕撥動了琴弦。
“錚——”聲輕的顫音，卻像水滴落入靜湖，漾形的紋。
澈感到有什么從身邊拂過，溫和卻容抗拒。
緊接著，院來“啵”的聲輕響，像氣泡破裂。
“可以睜眼了。”
江離解琴弦，重新收。
澈睜眼，院的冷感消失了，正屋來婦壓抑的啜泣聲。
兩對眼，悄然推門入。
屋陳設簡樸，燭火搖搖欲滅。
婦坐邊，握著男的，淚流滿面。
男依舊眼空洞，但此刻多了絲焦躁，想抽回。
“他方才說話了。”
婦見到二，像抓住救命稻草，“說渴，要喝水。
我喂他，他卻打了碗……他記得碗哪，卻忘了要怎么接！”
江離走到前，俯身注男的眼睛。
這次，他伸出指，輕輕點男眉。
澈見江離的指尖泛起淡的光。
“別……”男突然，聲音沙啞，“別碰我……你怕什么？”
江離的聲音很輕，像哄孩子。
“……有西…………”男的瞳孔始收縮，身顫起來，“從……抽走……疼……”江離的指尖光漸盛。
他的臉以眼可見的速度蒼去，額角滲出細汗。
澈意識想阻止，卻見他搖了搖頭。
“見了。”
江離收回，踉蹌后退步，澈扶住他。
他的指冰涼。
“是什么？”
婦急切地問。
江離沉默片刻，說：“根‘’。
從他延伸出去，往……城西方向。
是的，正緩慢抽取某種西——是記憶，是比記憶更本質的某種‘存’。”
他描述得抽象，澈卻聽懂了。
“感的本源？”
“或許。”
江離喘息著，“這種術法我從未見過，傷魂，只取絲。
被抽走的死，瘋，只是……變空殼。”
婦捂嘴痛哭。
“能斬斷那根嗎？”
澈問。
“可以試試。”
江離從琴袋又取出根琴弦，這次是的，“但需要姑娘的劍氣為引。
我的力量夠。”
澈點頭，拔出忘塵劍。
劍身出鞘發出清越鳴響，燭火都為之晃。
江離將弦纏劍尖，另頭系己腕。
“等我數到，姑娘將劍氣灌注劍身，但要，部引到弦。”
“。”
他握住絲纏繞的劍身，鮮血從掌滲出，染紅了弦。
“二。”
弦始發光，嗡嗡震顫。
“！”
澈運轉法，的劍氣順劍身涌出，卻觸及弦的瞬間被盡數收。
弦發出刺目光芒，江離低喝聲，以弦為刃，虛空斬——沒有聲音。
但的男突然發出聲凄厲的慘，身弓起，又重重落。
與此同，澈清晰感覺到，有什么形的西被斬斷了，空氣殘留著令悸的動。
斷了。
男癱，喘息。
眼依舊空洞，但多了幾茫然，像剛從漫長的夢醒來。
“夫君？”
婦顫聲喚道。
男緩緩轉過頭，了她許，嘴唇動了動：“……桂花糕……你愛的那家……明……去……”婦怔住，隨即嚎啕哭。
他記得。
記得她愛的桂花糕，記得要去——盡管依舊記得愛她的感覺。
江離松，弦寸寸斷裂，化作光點消散。
他整個晃了晃，澈再次扶住他，這次感覺到他渾身都輕顫。
“你消耗太。”
澈皺眉。
“妨事。”
江離勉站穩，“雖然斷了，但被抽走的西回來。
而且……”他向窗城西方向，“那還有更多這樣的‘’，匯向同個地方。”
澈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深沉，長安城西是舊坊區，巷陌縱橫，魚龍混雜。
“你究竟是誰？”
她終于問出這句話，“個茶館琴師，該懂得這些。”
江離轉頭“”向她，雨水洗過的月光從窗欞漏進來，照他蒼的臉。
那琥珀的瞳孔映著月光，竟有些透明。
“我曾見過類似的術法。”
他輕聲說，“很以前，另個地方。
施術者稱‘忘宗’，他們相信七欲是修行障礙，抽取感可以凈化己身，更得道。”
忘宗。
澈記這個名字。
“那你為何要管？”
她問，“這種事，本該由官府或修門派處理。”
江離笑了，笑容有些苦澀：“因為我也曾被抽走過西。
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澈頭震。
“走吧。”
江離走向門，“今先到這。
子將至，氣太重，對你我都。”
兩離院。
婦追出來想道謝，江離只是擺擺，示意她回去照顧丈夫。
巷子又只剩他們兩。
濃稠，遠處來打更聲——二更了。
“明。”
澈忽然說，“去城西？”
“嗯。”
江離點頭，“但去。
那種地方，更危險。”
他們巷別。
澈走出幾步，回頭，見江離還站原地，仰頭“望”著空。
月光灑他身，青衣泛著冷光，像個隨消散的幻。
“江離。”
她住他。
“嗯？”
“你說的那場雪……”澈猶豫片刻，“能多說些嗎？”
江離沉默了很。
到澈以為他回答，他才低聲：“那是比喻。
我是的‘聽’見了——你有雪落的聲音，了很多年，積得很厚。
雪有西掙扎，想破雪而出。
但那西旦出來……”他頓了頓，“你可能就再是的你了。”
“那是什么西？”
“我知道。”
江離搖頭，“我只能聽見聲音，清貌。
但我知道，那很重要。
重要到有寧愿用雪埋住它，埋年，也想讓它見光。”
他說完，轉身走入深巷，背很被暗吞噬。
澈站原地，風吹過，她忽然感到陣刺骨的冷。
是來。
是那場雪，又始了。
她抬按胸，貼掌，冰涼片。
恍惚間，她像聽見了——的聽見了，遙遠的地方，來簌簌的雪落聲。
還有雪，什么西緩慢跳的聲音。
咚。
咚。
咚。
與她的跳，漸漸重合。
澈沒有回客棧。
她巷站了半個辰，屋檐滴水，更夫燈走過，對面酒肆的旗幡濕風慢悠悠地晃。
的絕道種異常安靜，安靜得讓她安——那盲眼琴師離后，悸動便消失了，仿佛剛才的切只是錯覺。
可她知道是。
“年雪……”她喃喃重復這西個字，掌意識按胸前衣襟。
那貼身戴著枚，冰涼的質地，師尊說這是她襁褓就戴著的物件，或許與身有關。
她從記得父母模樣，玄山就是她部的界。
而那個江離的琴師，卻說她有場雪。
“姑娘。”
聲音從身后來，澈的己按劍柄。
轉身，卻見江離倚巷的槐樹，知何來的。
他了身深青短打，頭發束得落，肩背著用布裹的琴。
明明目能，卻準確地面朝她的方向。
“更未到。”
澈了眼。
“我習慣早到。”
江離笑，“況且，姑娘是也等嗎？”
澈答，只是打量他。
的江離與茶館那個慵懶琴師判若兩——背脊挺首，氣息收斂，若是那空茫的眼，幾乎像個訓練有素的武者。
“去哪？”
她問。
“先那個。”
江離從懷取出張紙，“方才那對夫婦的住址，我向掌柜打聽來的。”
澈接過，紙墨跡清雋，竟是盲所寫。
“你識字？”
“眼盲之前識得些。”
江離答得輕描淡寫，“走吧，趁子氣盛前，或許能出些門道。”
他邁步前行，步履穩得像盲。
澈跟他身側半步后，注意到他走路用腳尖輕點地面，像感受什么。
“你聽地？”
她問。
“嗯。”
江離點頭，“雨水浸透石板，聲音變。
哪處有裂縫，哪處底是空的，腳步聲都聽得出來。”
他頓了頓，“姑娘的腳步聲很聽，像雪落竹葉。”
澈腳步。
“到了。”
江離突然停步。
眼前是處尋常院，門扉緊閉，但門縫透出弱的燭光。
江離側耳聽了片刻，眉頭蹙：“對。”
“怎么？”
“太靜了。”
他抬叩門，輕兩重。
應聲。
澈推門，門竟未閂。
院片漆，正屋的窗戶晃動著燭，卻半點聲。
她正要邁入，江離把拉住她衣袖。
“等等。”
他從袖摸出枚銅，輕輕拋入院。
銅落地，發出清脆聲響，隨即咕嚕嚕滾到院，停住。
事發生。
江離卻搖頭：“銅滾了七尺寸就停，本該滾到墻根的。
院有西絆住了它——見的西。”
他蹲身，指門檻的青石摸索，很觸到道淺的刻痕。
“是陣。”
他低聲說，“簡的‘閉音陣’，隔絕聲響。
布陣者修為，但法很道。”
澈凝感應，然察覺到其弱的靈力動，若非刻意探查，幾乎法察覺。
“你能‘’見陣法？”
“是，是聽。”
江離指尖輕觸刻痕，“陣法運轉，靈力流動有聲音，像水流過同的溝渠。
這陣法聲音滯澀，布至了。”
。
也就是說，那男的感被抽走，可能是今才發生的事。
“破陣進去。”
澈握劍。
“。”
江離站起身，從琴袋取出根琴弦——是絲弦，而是種暗的屬絲。
他將琴弦兩端系己左右腕，然后抬，讓琴弦橫身前。
“閉眼。”
他對澈說。
澈遲疑瞬，還是照了。
暗，她聽見江離輕輕撥動了琴弦。
“錚——”聲輕的顫音，卻像水滴落入靜湖，漾形的紋。
澈感到有什么從身邊拂過，溫和卻容抗拒。
緊接著，院來“啵”的聲輕響，像氣泡破裂。
“可以睜眼了。”
江離解琴弦，重新收。
澈睜眼，院的冷感消失了，正屋來婦壓抑的啜泣聲。
兩對眼，悄然推門入。
屋陳設簡樸，燭火搖搖欲滅。
婦坐邊，握著男的，淚流滿面。
男依舊眼空洞，但此刻多了絲焦躁，想抽回。
“他方才說話了。”
婦見到二，像抓住救命稻草，“說渴，要喝水。
我喂他，他卻打了碗……他記得碗哪，卻忘了要怎么接！”
江離走到前，俯身注男的眼睛。
這次，他伸出指，輕輕點男眉。
澈見江離的指尖泛起淡的光。
“別……”男突然，聲音沙啞，“別碰我……你怕什么？”
江離的聲音很輕，像哄孩子。
“……有西…………”男的瞳孔始收縮，身顫起來，“從……抽走……疼……”江離的指尖光漸盛。
他的臉以眼可見的速度蒼去，額角滲出細汗。
澈意識想阻止，卻見他搖了搖頭。
“見了。”
江離收回，踉蹌后退步，澈扶住他。
他的指冰涼。
“是什么？”
婦急切地問。
江離沉默片刻，說：“根‘’。
從他延伸出去，往……城西方向。
是的，正緩慢抽取某種西——是記憶，是比記憶更本質的某種‘存’。”
他描述得抽象，澈卻聽懂了。
“感的本源？”
“或許。”
江離喘息著，“這種術法我從未見過，傷魂，只取絲。
被抽走的死，瘋，只是……變空殼。”
婦捂嘴痛哭。
“能斬斷那根嗎？”
澈問。
“可以試試。”
江離從琴袋又取出根琴弦，這次是的，“但需要姑娘的劍氣為引。
我的力量夠。”
澈點頭，拔出忘塵劍。
劍身出鞘發出清越鳴響，燭火都為之晃。
江離將弦纏劍尖，另頭系己腕。
“等我數到，姑娘將劍氣灌注劍身，但要，部引到弦。”
“。”
他握住絲纏繞的劍身，鮮血從掌滲出，染紅了弦。
“二。”
弦始發光，嗡嗡震顫。
“！”
澈運轉法，的劍氣順劍身涌出，卻觸及弦的瞬間被盡數收。
弦發出刺目光芒，江離低喝聲，以弦為刃，虛空斬——沒有聲音。
但的男突然發出聲凄厲的慘，身弓起，又重重落。
與此同，澈清晰感覺到，有什么形的西被斬斷了，空氣殘留著令悸的動。
斷了。
男癱，喘息。
眼依舊空洞，但多了幾茫然，像剛從漫長的夢醒來。
“夫君？”
婦顫聲喚道。
男緩緩轉過頭，了她許，嘴唇動了動：“……桂花糕……你愛的那家……明……去……”婦怔住，隨即嚎啕哭。
他記得。
記得她愛的桂花糕，記得要去——盡管依舊記得愛她的感覺。
江離松，弦寸寸斷裂，化作光點消散。
他整個晃了晃，澈再次扶住他，這次感覺到他渾身都輕顫。
“你消耗太。”
澈皺眉。
“妨事。”
江離勉站穩，“雖然斷了，但被抽走的西回來。
而且……”他向窗城西方向，“那還有更多這樣的‘’，匯向同個地方。”
澈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深沉，長安城西是舊坊區，巷陌縱橫，魚龍混雜。
“你究竟是誰？”
她終于問出這句話，“個茶館琴師，該懂得這些。”
江離轉頭“”向她，雨水洗過的月光從窗欞漏進來，照他蒼的臉。
那琥珀的瞳孔映著月光，竟有些透明。
“我曾見過類似的術法。”
他輕聲說，“很以前，另個地方。
施術者稱‘忘宗’，他們相信七欲是修行障礙，抽取感可以凈化己身，更得道。”
忘宗。
澈記這個名字。
“那你為何要管？”
她問，“這種事，本該由官府或修門派處理。”
江離笑了，笑容有些苦澀：“因為我也曾被抽走過西。
知道那是什么滋味。”
澈頭震。
“走吧。”
江離走向門，“今先到這。
子將至，氣太重，對你我都。”
兩離院。
婦追出來想道謝，江離只是擺擺，示意她回去照顧丈夫。
巷子又只剩他們兩。
濃稠，遠處來打更聲——二更了。
“明。”
澈忽然說，“去城西？”
“嗯。”
江離點頭，“但去。
那種地方，更危險。”
他們巷別。
澈走出幾步，回頭，見江離還站原地，仰頭“望”著空。
月光灑他身，青衣泛著冷光，像個隨消散的幻。
“江離。”
她住他。
“嗯？”
“你說的那場雪……”澈猶豫片刻，“能多說些嗎？”
江離沉默了很。
到澈以為他回答，他才低聲：“那是比喻。
我是的‘聽’見了——你有雪落的聲音，了很多年，積得很厚。
雪有西掙扎，想破雪而出。
但那西旦出來……”他頓了頓，“你可能就再是的你了。”
“那是什么西？”
“我知道。”
江離搖頭，“我只能聽見聲音，清貌。
但我知道，那很重要。
重要到有寧愿用雪埋住它，埋年，也想讓它見光。”
他說完，轉身走入深巷，背很被暗吞噬。
澈站原地，風吹過，她忽然感到陣刺骨的冷。
是來。
是那場雪，又始了。
她抬按胸，貼掌，冰涼片。
恍惚間，她像聽見了——的聽見了，遙遠的地方，來簌簌的雪落聲。
還有雪，什么西緩慢跳的聲音。
咚。
咚。
咚。
與她的跳，漸漸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