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十一點，我剛洗完澡，頭發還滴著水。

桌上攤著蘇晴給的函數小冊子，看到復合函數那部分，卡住了。

手機屏幕就是在這時候亮起來的。

**消息提示。

那個熟悉的星空頭像在跳動——江嶼的。

我盯著屏幕，首到它自動暗下去，又按亮。

消息很簡單：“在？

明天新賽季，一起沖分？”

前世這種消息能讓我心跳漏一拍。

我會立刻回“好呀”，然后提前上線等著，還特意練他喜歡的英雄。

現在，我看著那行字，心里一點波瀾都沒有。

只有種很淡的厭倦，像看見隔夜的飯菜。

正要關機，手機又震了。

林浩從隔壁房間發來的：“最后一道幾何題，不會?！?br>
我放下手機過去。

他趴在桌上，草稿紙畫得亂七八糟，頭發被抓成雞窩。

“哪題？”

他指著一道證明題。

我看了會兒，拿起尺子：“這里，做條輔助線?！?br>
“怎么做？”

“連接這兩個點?！?br>
我在圖上畫，“看，這樣是不是出現相似三角形了？”

他盯著圖，眉頭擰成疙瘩。

過了大概一分鐘，突然“哦”了一聲：“懂了！”

“懂了就自己做。”

我把尺子還他，“十一點前必須睡?！?br>
“知道了知道了?！?br>
他嘟囔著，但手己經拿起筆。

回到房間，手機又亮著。

江嶼發了第三條：“？”

三個問號。

他大概覺得奇怪——以前我都是秒回的。

我想了想，打字：“明天要打工，沒時間。”

發送。

幾乎立刻，他回了：“打什么工？

暑假不好好玩？”

“奶茶店。

要賺錢。”

這次他隔了會兒才回：“缺錢？

我請你喝奶茶啊。”

我看著那句話，忽然想起前世。

也是暑假，他說請我喝奶茶，我高興了好幾天。

后來見面才知道，他說的“請”是真的只請一杯奶茶——十五塊錢的那種。

而我為了那次見面，買了新衣服，做了頭發，花了半個月生活費。

“不用?！?br>
我回，“要睡了?！?br>
“這么早？

才十一點?！?br>
“明天六點起?！?br>
他沒再回。

我放下手機，繼續看題。

但注意力有點散，眼睛總往手機瞟。

真沒出息。

我罵自己。

都死過一次了，怎么還會被這種人影響？

---第二天六點，鬧鐘響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我輕手輕腳起來，奶奶還在睡。

廚房里有昨晚剩的粥，我熱了一碗，就著咸菜吃完。

出門前看了看林浩的房間——門縫底下有光。

我推開一點，他居然己經起來了，坐在書桌前背書。

“太陽從西邊出來了？”

我說。

他嚇了一跳，回頭瞪我：“要你管！”

“管你是因為你是我弟?！?br>
我把路上買的豆漿包子放他桌上，“吃完再學?！?br>
他愣愣地看著早餐，沒說話。

---到“淺夏”時差十分鐘九點。

玻璃門里，老板娘己經在擦柜臺了。

我推門進去，風鈴叮當響。

“來了？”

她抬頭看我，“挺準時。”

“早?！?br>
我頓了頓，不知道該怎么稱呼。

她好像看出我的猶豫，指了指胸前的工作牌——上面寫著“李婷”。

“叫我婷姐就行。

店里都這么叫?！?br>
“婷姐早?！?br>
“圍裙在那邊，自己拿?！?br>
她繼續擦柜臺，“今天教你做招牌奶茶?！?br>
系好深藍色圍裙，站在吧臺后面。

婷姐動作麻利，舀粉、沖水、加冰、搖勻——一杯奶茶三十秒完成。

“試試。”

她把工具推給我。

我深吸一口氣，照著她的步驟做。

第一杯搖得太輕，糖沒化開。

第二杯冰放多了。

到第三杯，婷姐嘗了一口，點頭：“可以了。”

我松了口氣。

九點半開門，第一個客人是個初中女生，要珍珠奶茶。

我做得很慢，但沒出錯。

婷姐在旁邊看著，沒說話。

中午客人多起來，我忙得腳不沾地。

有個男生點了八杯，說是請同學喝。

我一邊做一邊算賬，生怕搞錯。

“不急?！?br>
婷姐走過來，“慢慢來，做對更重要?！?br>
兩點多，人終于少了。

婷姐從后廚端出兩碗涼面：“吃飯?！?br>
面是涼的，黃瓜絲脆，花生米香。

我餓壞了，大口吃。

“慢點?！?br>
婷姐笑了，“又沒人搶?！?br>
我不好意思地放慢速度。

她看著我，忽然問：“面試時你說你需要錢，是家里……？”

“嗯。”

我沒細說，“想攢學費。”

“懂事?！?br>
她嘆了口氣，“我侄女跟你差不多大，天天就知道買衣服買口紅。”

我沒接話。

前世我也那樣，拿著家里給的生活費買裙子，就為了跟江嶼見面時好看點。

“對了，”婷姐想起什么，“你會用電腦做圖嗎？

簡單的?！?br>
“會一點?！?br>
前世工作需要，我學過PS基礎。

“那正好?！?br>
她眼睛一亮，“我想做張新品海報，找人設計要二百。

你要是能做，我給你一百?！?br>
一百塊。

我心跳快了一拍：“我試試。”

“不急，周末前給我就行。”

她吃完最后一口面，“今天你先熟悉，明天正式按點來。

下午沒什么人，你可以早點走?！?br>
“謝謝婷姐?！?br>
---三點半我離開奶茶店。

口袋里裝著今天的工資——西十塊。

經過書店時，我進去買了本PS入門教程，打完折二十八。

到家時林浩不在。

桌上留了字條：“去打球了，五點回?！?br>
我笑了笑，把教程放桌上，開始看。

前世學得***，現在要從頭撿起。

看了大概一小時，門開了。

林浩滿頭大汗進來，校服濕透貼在身上。

“作業寫完了？”

我問。

“寫完了！”

他聲音居然有點得意，“今天物理全對！”

我拿過練習冊檢查。

確實，十道題對了八道，錯的兩道是粗心。

“可以啊?！?br>
我說。

他咧開嘴笑，露出兩顆虎牙。

很久沒見他這樣笑了。

“姐，”他猶豫了一下，“我們班有人去補課，一小時五十。

我……不用去。”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小時五十，一個月就得一千多。

我們家拿不出這個錢。

“我有辦法?！?br>
我說，“你先自己學，不會的問我。”

“你會？”

“學就會?！?br>
我翻開函數小冊子，“從今天起，我學什么，你跟著學什么?！?br>
---晚上吃完飯，我繼續看PS教程。

林浩居然主動坐過來，問我數學題。

八點多，手機又震了。

江嶼：“今天打工累不累？”

我看著那條消息，想起前世——他從來沒問過我累不累。

只會問我什么時候上線，能不能陪他打游戲。

“累。”

我回。

“那晚上放松放松？

打兩局？”

我想了想。

完全不理他也不行，顯得太刻意。

但要保持距離。

“只能打一局。”

我回，“九點要睡覺?！?br>
“行！”

上線，組隊。

他開了語音：“能聽見嗎？”

“能?！?br>
我沒開麥。

“怎么不說話？”

“家里人睡了?！?br>
我說道。

游戲開始。

我選了個輔助，跟在他后面。

他技術確實好，走位細，意識也好。

前世我就崇拜他這點。

“晚晚，”他在游戲里叫我，用的是我游戲ID，“你最近好像變了?！?br>
我心里一緊：“哪里變了？”

“說不清?！?br>
他頓了頓，“以前你挺愛說話的?！?br>
我沒接話，專心操作。

這局打得很順，十五分鐘就贏了。

“還打嗎？”

他問。

“不了，要睡了?！?br>
“才九點……明天還要打工?！?br>
我說，“下了。”

退出游戲，關機。

我坐在椅子上發呆。

前世就是這樣開始的——他帶我打游戲，聲音溫柔，技術好。

我慢慢依賴他，把所有空閑時間都花在游戲里。

后來他說要見面，我興奮得好幾天睡不著。

結果呢？

他看見我第一眼，眼神就暗了下去。

吃飯時話很少，送我回去時說“路上小心”，然后慢慢疏遠。

真傻。

手機又亮了一下。

江嶼：“那明天呢？”

我沒回。

翻開函數小冊子，繼續看題。

復合函數，有點難。

我抄了三遍例題，還是不太懂。

沒關系。

一遍不懂就看十遍。

十遍不懂就看一百遍。

死都死過了，還怕這幾道數學題？

---夜里十一點，我還在做題。

奶奶起來上廁所，看見我房間亮著燈，推門進來。

“還不睡？”

她聲音帶著睡意。

“馬上?！?br>
我說。

她走過來，看了眼我桌上的書，又看看我。

昏黃的燈光下，她的皺紋顯得很深。

“晚晚，”她小聲說，“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

我心里一酸：“沒有，奶奶?！?br>
“你以前不這樣的。”

她伸手摸我頭發，“以前一放假就玩手機，現在天天看書?！?br>
我低下頭：“就是覺得……該懂事了?！?br>
奶奶沉默了很久。

最后她說：“別太累著。

身體要緊?！?br>
“知道了?！?br>
她出去后，我繼續看題。

窗外的麻將聲早散了，只有蟲鳴聲，一陣一陣的。

翻開新的一頁。

函數的單調性。

筆尖在紙上沙沙響，像春蠶吃桑葉。

手機屏幕暗著，再也沒亮起來。

這樣就好。

林晚，這樣就好。

屏幕上的江嶼，就該待在屏幕里。

而你的路，在屏幕外面，在那些一道一道要解的數學題里，在奶茶店搖杯的冰塊碰撞聲里，在這個需要你一磚一瓦重新搭建的生活里。

夜很深了。

我合上書，關燈。

明天還要早起。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