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老公是秦始皇
第1章
是渭水游被發的。
晨起梳妝，宮跪屏風稟報，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什么。
她說，巡河的士卒撈起具尸首，穿著士深衣，臉被魚啃得辨清了，但腰間掛的刻著趙字。
“趙？”
我捻著簪的頓了頓。
“是。
廷尉府的驗過，說是月前來咸陽游說的趙門客，姓趙名冉。”
宮的聲音更低了，“失足落水……至了。”
銅鏡，我的眉梢挑起。
前。
我記得那。
秦王從章臺宮回來，解佩劍，劍鞘磕案角，發出很重的聲響。
他沒說話，只是坐那兒，盯著殿角那盞雁魚燈了很。
燈油將盡，火苗跳跳的，把他側臉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
我走過去，跪坐他身側，伸替他揉穴。
他的肌繃得很緊，像拉滿的弓弦。
“王。”
他沒應聲。
過了許，才忽然：“今有對寡說，滅趙之事，當緩。”
我的指停了瞬，又繼續按去。
“他說，趙雖弱，宗室猶，民未散。
若攻，即便破邯鄲，也需年方能消化。”
秦王的聲音很，得像結了冰的河面，“他說，寡太急了。”
殿只剩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我垂眼，指尖他鬢角輕輕打圈：“那是……趙冉。”
秦王吐出兩個字，“趙武靈王的后，稱有安趙之策，若寡愿緩攻年，他可讓趙戰而降。”
我“嗯”了聲，沒再問。
那處繃緊的肌，慢慢松了些許。
那，秦王睡得安穩。
我躺他身側，聽著他偶爾夢皺眉，發出模糊的囈語。
更，他忽然驚醒，坐起身，額角有冷汗。
我跟著坐起來，用袖角替他擦汗。
“夢到什么了？”
我輕聲問。
他沉默良，才說：“夢到寡了。”
我沒說話，只是將臉貼他肩。
他身的寢衣被汗浸濕，貼著臂的皮膚，能感覺到底賁張的血脈。
這個男今年二歲，正是生銳的候，可他己經怕“”了。
怕間夠。
怕他有生之年，見統。
我抱緊他，低聲說：“王。”
他笑了，那笑聲很澀，帶著夢魘后的疲憊。
他躺回去，臂住我的腰，將臉埋我頸側。
呼漸漸穩，重新沉入睡夢前，他含糊地說了句：“……能慢。”
那句話像枚燒紅的釘子，楔進我耳。
我沒睡。
睜著眼，盯著帳頂的暗紋，首到光從窗縫滲進來。
---趙冉的尸被發后，咸陽始雨。
秋雨綿密，，但得。
宮道的青石板被洗得發亮，倒映著灰蒙蒙的。
宮們走路都踮著腳，怕濺起水聲。
整個咸陽宮像被裹進層濕漉漉的繭，安靜得有些反常。
秦王卻似乎舒坦了些。
那膳，他多用了碗羹。
膳后沒急著去前殿，反而讓搬了張憑幾到廊，坐那兒雨。
我跪坐他身側，替他剝橘子。
橘皮撕，濺出細的汁液，帶著酸澀的氣。
“趙冉死了。”
秦王忽然說。
我掰瓣橘，遞到他唇邊。
他張接了，慢慢咀嚼。
“寡前還想，此雖迂，但話道理。”
他著檐連的雨簾，“緩年……或許能讓趙死些。”
我沒接話，又掰了瓣。
他卻沒再，只是繼續說：“可今早王翦來報，說趙境有異動，似調兵往南。
若等他年，怕是養虎為患。”
橘瓣我指尖停了停。
我抬眼他：“王己有決斷？”
“嗯。”
他站起身，走到廊邊，伸接了幾滴雨，“伐趙之事，照舊。
明年春，發兵。”
雨滴他掌聚洼，又順著指縫流走。
我低頭，將剩的橘子慢慢完。
橘很甜，但咽去，喉嚨卻泛起絲酸。
那，雨停了片刻。
我帶著兩名宮去西邊的梅園——園的梅樹還沒到花的節，但秦王前隨了句，說今年想早些收些梅蕊。
我便想去，有沒有早發的花苞。
穿過道月門，聽見山后有說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耳力，還是聽清了幾個字：“……太順了……”我停腳步，抬了抬。
身后的宮立刻止步，垂首屏息。
山后的對話還繼續。
“……趙冉剛說完緩攻，就沒了。
李御史前書諫止修鄭渠，昨就告病還鄉……你覺得怪？”
“慎言！
這是宮！”
“宮才更該說！
王身邊……是是太‘干凈’了？”
陣沉默。
然后另，聲音更沉：“己的事。
有些話，爛肚子。”
腳步聲響起，兩匆匆離去。
我從山后轉出來，著那兩消失廊道拐角。
個穿著典客署的官服，另個是府的屬吏。
都是些關緊要的官。
“夫？”
宮聲喚我。
我收回目光，繼續往梅園走。
梅園然沒有花。
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的，像數只干枯的。
我園站了兒，指拂過粗糙的樹皮。
太干凈了。
這話，止個說過。
---又過了，有求見。
來的是個年輕，二出頭，穿著樸素的深衣，但料子是齊紈——種細的絲綢，只有齊地能產。
他稱田衍，來稷學宮，說是受幾位儒所托，來向秦王獻“安策”。
宦官將他引到偏殿，我正替秦王整理書簡。
秦王坐案后，拿著卷竹簡，眼皮都沒抬。
“稷學宮的，來獻什么策？”
他的聲音聽出緒。
田衍躬身行禮，姿態恭敬，但背脊挺得筆首：“回王，學宮諸先生以為，苦戰矣。
秦雖，然遺民猶眾，若只靠兵戈，即便統，也難服。”
秦王終于抬眼他：“那依先生之見，該如何？”
“當先文后武。”
田衍抬起頭，眼清亮，“請王暫緩兵事，廣學宮，招攬士。
以文教化，以服。
待歸，再行統，便可水到渠，再后患。”
殿靜了片刻。
秦王竹簡，身往后靠了靠。
他沒田衍，反而向我：“你覺得呢？”
我正將卷地圖卷，聞言動作頓。
田衍的目光也轉向我，眼閃過絲探究——那是種打量，評估，像是掂量我能否為他計劃的突破。
“妾懂這些。”
我垂眼，繼續卷地圖，“但王有決斷。”
秦王笑了。
那笑容很淡，沒什么溫度。
“田先生。”
他重新向田衍，“你從齊來，走了多？”
田衍怔：“……月余。”
“月。”
秦王重復了遍，“這月，你可曾見過因戰流離的姓？
可曾見過易子而食的慘狀？
可曾見過田間荒蕪，室空？”
田衍的臉變了。
“寡見過。”
秦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寡幼邯鄲為質，親眼見過趙魏交戰后的邊境。
村莊化為焦土，尸骸曝于，孩童廢墟找能的西。
那些景象——”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寡至今記得。”
他停腳步，盯著田衍的眼睛：“你說先文后武。
那你‘文治’的年，還要死多？
還要有多寡婦，多孤兒？”
田衍的額頭滲出細汗。
“寡是懂教化。”
秦王轉身走回案后，“但寡更知道，早統，便能早止戰。
你說的那些道理——”他拿起那卷竹簡，丟案，“等統后，再談遲。”
田衍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么。
但秦王己抬：“客。”
宦官前，田衍只能躬身告退。
走到殿門，他回頭了我眼。
那眼很復雜，有失望，有甘，還有絲……憐憫。
他憐憫我。
憐憫我這個守暴君身邊，卻對疾苦動于衷的。
殿門關，隔絕了那道目光。
秦王重新坐，揉了揉眉。
我走到他身后，繼續替他按揉穴。
這次，他很松來，甚至舒服地喟嘆聲。
“稷學宮……”他閉著眼，低聲說，“總愛講這些道理。”
“王累了。”
我說，“歇兒吧。”
“嗯。”
他握住我的，“今晚陪寡用膳。”
“諾。”
他沒再田衍。
但我知道，這件事沒完。
---田衍沒有離咸陽。
他城租了處院，每去各夫府拜訪，遞名帖，文章。
他的文章寫得，引經據典，文采斐然，很士圈子。
宗室子弟始議論，說秦王若能采納田衍之策，才是正的“王道”。
這些話，然也到了我耳。
七后，田衍托遞了封信進宮。
是給秦王，是給我的。
信的宮將信呈，我正對鏡試支新簪。
拆蠟封，素的絹帛，字跡工整清秀：“臣衍冒死言：聞夫賢，常勸王恤民。
今疲敝，兵連禍結，夫若能勸王暫息兵戈，廣施仁政，則萬民甚，后亦當頌夫之。
若夫言，則怨氣，終將反噬秦室。
望夫思。”
我將絹帛到燭火。
火舌舔來，很將它燒卷灰，落銅盆。
“信的呢？”
我問。
宮答道：“還宮門候著，等夫回話。”
我拿起那支簪，進發髻。
銅鏡的眉眼溫順，唇淺淡，是我悉的樣子。
“告訴他。”
我說，“我考慮。”
宮退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暮西合，宮燈次亮起。
咸陽宮的晚，總是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風穿過檐角的聲音，聽見更夫遙遠的梆子聲，聽見己的跳。
田衍的憐憫，我收了。
但他的道理，我需要。
---后，田衍“病”了。
消息是清晨來的。
宮說，田衍所居的院，昨請了醫師，說是突發急癥，吐瀉，都虛脫了。
今早再去，己經見，只留了封信，說知才疏學淺，顏再留咸陽，就此別過。
秦王聽到這消息，正用早膳。
他夾了筷子腌菜，進嘴，慢慢咀嚼。
“又走個。”
他說。
我替他舀了勺粥：“許是水土服。”
“嗯。”
秦王應了聲，沒再多問。
用完早膳，他去前殿議事。
我他到門，著他走入晨光。
他的背很，玄朝服風揚起角，像面落的旗幟。
回到殿，我讓宮都退。
獨坐妝臺前，打妝匣底層。
面有個瓷瓶，底青釉，很普。
我拔塞子，倒出粒褐藥丸，只有米粒。
這是我入宮前，母親塞給我的——說是家的方子，能治急癥。
但用量若稍些，便讓腹瀉止，形同重病。
前，我讓名可靠的宦官出宮，將這藥混進了田衍常用的茶餅。
藥量我算過，致死。
但足以讓他“病”，足以讓他明：咸陽是稷學宮，有些話，說了就得付出價。
他若聰明，就該趁著還能走的候，己離。
他確實聰明。
我將瓷瓶回原處，合妝匣。
銅鏡，那張臉依舊溫順和，出何異常。
，秦王回來了。
他今似乎錯，進門甚至還哼了句調——是秦地的民謠，調子粗獷，他唱得隨意，卻有種難得的松弛。
“今議事如何？”
我迎去，替他解袍。
“順。”
他言簡意賅，但眼底有光，“伐趙的糧草籌措，比預計了。
王翦說，春發兵，絕問題。”
我掛袍，轉身他：“王很興。”
“嗯。”
他走到案邊坐，拿起卷竹簡，卻沒打，只是握，“寡有覺得……像是有暗相助。”
我的跳漏了拍。
但他只是笑笑，搖頭：“許是寡多想了。
意如此。”
我沒接話，只是走過去，跪坐他身側。
他伸攬住我的肩，將我帶進懷。
巴抵我發頂，輕輕摩挲。
“等滅了趙。”
他低聲說，“寡帶你去邯鄲。
聽說趙宮的牡丹很，你定喜歡。”
他胸前，聽著他沉穩的跳。
“。”
我說。
那，咸陽又起了雨。
淅淅瀝瀝，，但個停。
宮們走路越發，說話也壓著聲音。
整個宮殿籠罩片潮濕的寂靜，像座的、緩緩沉入水底的陵墓。
傍晚，名宦官匆匆進來，跪地稟報：“夫，宮有言……”我正替秦王熨燙明要穿的朝服，聞言抬眼：“什么言？”
宦官的聲音有些發：“說、說咸陽近……太安靜了。”
熨停衣料，起縷汽。
“安靜么？”
我問。
“、是……”宦官伏得更低，“他們說，有些話敢說了，有些……消失得太干凈。”
殿只剩熨劃過衣料的嘶嘶聲。
我垂眼，繼續熨燙那件玄朝服。
衣料是的綢，光滑冰涼，熨過處，留整的痕跡。
“還有呢？”
我問。
“還有……有說，王身邊有‘閻王’。”
宦官的聲音幾乎聽見，“專收那些……讓王的。”
閻王。
我輕輕笑了。
熨抬起，了個方向。
蒸汽彌漫來，模糊了銅鏡的臉。
“去吧。”
我說。
宦官如蒙赦，叩首退。
殿重新恢復寂靜。
只有雨聲，和熨的嘶嘶聲。
我將熨的朝服掛起，撫后道褶皺。
玄衣如，繡著的暗紋燭光隱隱流動，像蟄伏的龍。
秦王回來，己深。
他帶著身濕氣進門，我前替他更衣。
袍被雨打濕了邊緣，摸去冰涼。
“今有對寡說，咸陽近很安靜。”
他忽然。
我的指他衣帶頓了頓，又繼續解：“安靜么？”
“。”
他說，“但安靜得……有些實。”
我沒說話，只是將濕衣掛起，又拿來干爽的寢衣替他。
他低頭我，燭光他眼底跳躍。
“你聽見什么聞沒？”
他問。
我抬眼，迎他的目光：“妾整宮，能聽見什么？”
他了我許，忽然伸，摸了摸我的臉頰。
掌溫熱，帶著常年握劍留的薄繭。
“沒有就。”
他說，“睡吧。”
燈滅了。
暗，我躺他身側，聽著窗的雨聲。
他的呼很穩，沉入睡夢。
我卻睜著眼，盯著帳頂的暗。
閻王。
這個詞，有點意思。
比“妖后”聽些。
我了個身，臉埋進他肩窩。
他意識地伸，將我攬緊。
雨還。
咸陽的，安靜得像座墳。
但墳躺著的，從來是死。
是還呼的、等待著破土而出的西。
而我，只是那個握著鏟子的。
鏟，鏟。
清干凈路所有的石子。
讓他走得更些。
再些。
后，名酒肆多嘴議論“閻王”的商，被發失足跌進家后院井。
撈來，己經泡腫了。
廷尉府定了意，深究。
只是從那之后，咸陽的晚，更安靜了。
晨起梳妝，宮跪屏風稟報，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了什么。
她說，巡河的士卒撈起具尸首，穿著士深衣，臉被魚啃得辨清了，但腰間掛的刻著趙字。
“趙？”
我捻著簪的頓了頓。
“是。
廷尉府的驗過，說是月前來咸陽游說的趙門客，姓趙名冉。”
宮的聲音更低了，“失足落水……至了。”
銅鏡，我的眉梢挑起。
前。
我記得那。
秦王從章臺宮回來，解佩劍，劍鞘磕案角，發出很重的聲響。
他沒說話，只是坐那兒，盯著殿角那盞雁魚燈了很。
燈油將盡，火苗跳跳的，把他側臉的輪廓映得忽明忽暗。
我走過去，跪坐他身側，伸替他揉穴。
他的肌繃得很緊，像拉滿的弓弦。
“王。”
他沒應聲。
過了許，才忽然：“今有對寡說，滅趙之事，當緩。”
我的指停了瞬，又繼續按去。
“他說，趙雖弱，宗室猶，民未散。
若攻，即便破邯鄲，也需年方能消化。”
秦王的聲音很，得像結了冰的河面，“他說，寡太急了。”
殿只剩燈芯燃燒的噼啪聲。
我垂眼，指尖他鬢角輕輕打圈：“那是……趙冉。”
秦王吐出兩個字，“趙武靈王的后，稱有安趙之策，若寡愿緩攻年，他可讓趙戰而降。”
我“嗯”了聲，沒再問。
那處繃緊的肌，慢慢松了些許。
那，秦王睡得安穩。
我躺他身側，聽著他偶爾夢皺眉，發出模糊的囈語。
更，他忽然驚醒，坐起身，額角有冷汗。
我跟著坐起來，用袖角替他擦汗。
“夢到什么了？”
我輕聲問。
他沉默良，才說：“夢到寡了。”
我沒說話，只是將臉貼他肩。
他身的寢衣被汗浸濕，貼著臂的皮膚，能感覺到底賁張的血脈。
這個男今年二歲，正是生銳的候，可他己經怕“”了。
怕間夠。
怕他有生之年，見統。
我抱緊他，低聲說：“王。”
他笑了，那笑聲很澀，帶著夢魘后的疲憊。
他躺回去，臂住我的腰，將臉埋我頸側。
呼漸漸穩，重新沉入睡夢前，他含糊地說了句：“……能慢。”
那句話像枚燒紅的釘子，楔進我耳。
我沒睡。
睜著眼，盯著帳頂的暗紋，首到光從窗縫滲進來。
---趙冉的尸被發后，咸陽始雨。
秋雨綿密，，但得。
宮道的青石板被洗得發亮，倒映著灰蒙蒙的。
宮們走路都踮著腳，怕濺起水聲。
整個咸陽宮像被裹進層濕漉漉的繭，安靜得有些反常。
秦王卻似乎舒坦了些。
那膳，他多用了碗羹。
膳后沒急著去前殿，反而讓搬了張憑幾到廊，坐那兒雨。
我跪坐他身側，替他剝橘子。
橘皮撕，濺出細的汁液，帶著酸澀的氣。
“趙冉死了。”
秦王忽然說。
我掰瓣橘，遞到他唇邊。
他張接了，慢慢咀嚼。
“寡前還想，此雖迂，但話道理。”
他著檐連的雨簾，“緩年……或許能讓趙死些。”
我沒接話，又掰了瓣。
他卻沒再，只是繼續說：“可今早王翦來報，說趙境有異動，似調兵往南。
若等他年，怕是養虎為患。”
橘瓣我指尖停了停。
我抬眼他：“王己有決斷？”
“嗯。”
他站起身，走到廊邊，伸接了幾滴雨，“伐趙之事，照舊。
明年春，發兵。”
雨滴他掌聚洼，又順著指縫流走。
我低頭，將剩的橘子慢慢完。
橘很甜，但咽去，喉嚨卻泛起絲酸。
那，雨停了片刻。
我帶著兩名宮去西邊的梅園——園的梅樹還沒到花的節，但秦王前隨了句，說今年想早些收些梅蕊。
我便想去，有沒有早發的花苞。
穿過道月門，聽見山后有說話。
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耳力，還是聽清了幾個字：“……太順了……”我停腳步，抬了抬。
身后的宮立刻止步，垂首屏息。
山后的對話還繼續。
“……趙冉剛說完緩攻，就沒了。
李御史前書諫止修鄭渠，昨就告病還鄉……你覺得怪？”
“慎言！
這是宮！”
“宮才更該說！
王身邊……是是太‘干凈’了？”
陣沉默。
然后另，聲音更沉：“己的事。
有些話，爛肚子。”
腳步聲響起，兩匆匆離去。
我從山后轉出來，著那兩消失廊道拐角。
個穿著典客署的官服，另個是府的屬吏。
都是些關緊要的官。
“夫？”
宮聲喚我。
我收回目光，繼續往梅園走。
梅園然沒有花。
光禿禿的枝椏伸向灰的，像數只干枯的。
我園站了兒，指拂過粗糙的樹皮。
太干凈了。
這話，止個說過。
---又過了，有求見。
來的是個年輕，二出頭，穿著樸素的深衣，但料子是齊紈——種細的絲綢，只有齊地能產。
他稱田衍，來稷學宮，說是受幾位儒所托，來向秦王獻“安策”。
宦官將他引到偏殿，我正替秦王整理書簡。
秦王坐案后，拿著卷竹簡，眼皮都沒抬。
“稷學宮的，來獻什么策？”
他的聲音聽出緒。
田衍躬身行禮，姿態恭敬，但背脊挺得筆首：“回王，學宮諸先生以為，苦戰矣。
秦雖，然遺民猶眾，若只靠兵戈，即便統，也難服。”
秦王終于抬眼他：“那依先生之見，該如何？”
“當先文后武。”
田衍抬起頭，眼清亮，“請王暫緩兵事，廣學宮，招攬士。
以文教化，以服。
待歸，再行統，便可水到渠，再后患。”
殿靜了片刻。
秦王竹簡，身往后靠了靠。
他沒田衍，反而向我：“你覺得呢？”
我正將卷地圖卷，聞言動作頓。
田衍的目光也轉向我，眼閃過絲探究——那是種打量，評估，像是掂量我能否為他計劃的突破。
“妾懂這些。”
我垂眼，繼續卷地圖，“但王有決斷。”
秦王笑了。
那笑容很淡，沒什么溫度。
“田先生。”
他重新向田衍，“你從齊來，走了多？”
田衍怔：“……月余。”
“月。”
秦王重復了遍，“這月，你可曾見過因戰流離的姓？
可曾見過易子而食的慘狀？
可曾見過田間荒蕪，室空？”
田衍的臉變了。
“寡見過。”
秦王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寡幼邯鄲為質，親眼見過趙魏交戰后的邊境。
村莊化為焦土，尸骸曝于，孩童廢墟找能的西。
那些景象——”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些，“寡至今記得。”
他停腳步，盯著田衍的眼睛：“你說先文后武。
那你‘文治’的年，還要死多？
還要有多寡婦，多孤兒？”
田衍的額頭滲出細汗。
“寡是懂教化。”
秦王轉身走回案后，“但寡更知道，早統，便能早止戰。
你說的那些道理——”他拿起那卷竹簡，丟案，“等統后，再談遲。”
田衍張了張嘴，似乎還想說什么。
但秦王己抬：“客。”
宦官前，田衍只能躬身告退。
走到殿門，他回頭了我眼。
那眼很復雜，有失望，有甘，還有絲……憐憫。
他憐憫我。
憐憫我這個守暴君身邊，卻對疾苦動于衷的。
殿門關，隔絕了那道目光。
秦王重新坐，揉了揉眉。
我走到他身后，繼續替他按揉穴。
這次，他很松來，甚至舒服地喟嘆聲。
“稷學宮……”他閉著眼，低聲說，“總愛講這些道理。”
“王累了。”
我說，“歇兒吧。”
“嗯。”
他握住我的，“今晚陪寡用膳。”
“諾。”
他沒再田衍。
但我知道，這件事沒完。
---田衍沒有離咸陽。
他城租了處院，每去各夫府拜訪，遞名帖，文章。
他的文章寫得，引經據典，文采斐然，很士圈子。
宗室子弟始議論，說秦王若能采納田衍之策，才是正的“王道”。
這些話，然也到了我耳。
七后，田衍托遞了封信進宮。
是給秦王，是給我的。
信的宮將信呈，我正對鏡試支新簪。
拆蠟封，素的絹帛，字跡工整清秀：“臣衍冒死言：聞夫賢，常勸王恤民。
今疲敝，兵連禍結，夫若能勸王暫息兵戈，廣施仁政，則萬民甚，后亦當頌夫之。
若夫言，則怨氣，終將反噬秦室。
望夫思。”
我將絹帛到燭火。
火舌舔來，很將它燒卷灰，落銅盆。
“信的呢？”
我問。
宮答道：“還宮門候著，等夫回話。”
我拿起那支簪，進發髻。
銅鏡的眉眼溫順，唇淺淡，是我悉的樣子。
“告訴他。”
我說，“我考慮。”
宮退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暮西合，宮燈次亮起。
咸陽宮的晚，總是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風穿過檐角的聲音，聽見更夫遙遠的梆子聲，聽見己的跳。
田衍的憐憫，我收了。
但他的道理，我需要。
---后，田衍“病”了。
消息是清晨來的。
宮說，田衍所居的院，昨請了醫師，說是突發急癥，吐瀉，都虛脫了。
今早再去，己經見，只留了封信，說知才疏學淺，顏再留咸陽，就此別過。
秦王聽到這消息，正用早膳。
他夾了筷子腌菜，進嘴，慢慢咀嚼。
“又走個。”
他說。
我替他舀了勺粥：“許是水土服。”
“嗯。”
秦王應了聲，沒再多問。
用完早膳，他去前殿議事。
我他到門，著他走入晨光。
他的背很，玄朝服風揚起角，像面落的旗幟。
回到殿，我讓宮都退。
獨坐妝臺前，打妝匣底層。
面有個瓷瓶，底青釉，很普。
我拔塞子，倒出粒褐藥丸，只有米粒。
這是我入宮前，母親塞給我的——說是家的方子，能治急癥。
但用量若稍些，便讓腹瀉止，形同重病。
前，我讓名可靠的宦官出宮，將這藥混進了田衍常用的茶餅。
藥量我算過，致死。
但足以讓他“病”，足以讓他明：咸陽是稷學宮，有些話，說了就得付出價。
他若聰明，就該趁著還能走的候，己離。
他確實聰明。
我將瓷瓶回原處，合妝匣。
銅鏡，那張臉依舊溫順和，出何異常。
，秦王回來了。
他今似乎錯，進門甚至還哼了句調——是秦地的民謠，調子粗獷，他唱得隨意，卻有種難得的松弛。
“今議事如何？”
我迎去，替他解袍。
“順。”
他言簡意賅，但眼底有光，“伐趙的糧草籌措，比預計了。
王翦說，春發兵，絕問題。”
我掛袍，轉身他：“王很興。”
“嗯。”
他走到案邊坐，拿起卷竹簡，卻沒打，只是握，“寡有覺得……像是有暗相助。”
我的跳漏了拍。
但他只是笑笑，搖頭：“許是寡多想了。
意如此。”
我沒接話，只是走過去，跪坐他身側。
他伸攬住我的肩，將我帶進懷。
巴抵我發頂，輕輕摩挲。
“等滅了趙。”
他低聲說，“寡帶你去邯鄲。
聽說趙宮的牡丹很，你定喜歡。”
他胸前，聽著他沉穩的跳。
“。”
我說。
那，咸陽又起了雨。
淅淅瀝瀝，，但個停。
宮們走路越發，說話也壓著聲音。
整個宮殿籠罩片潮濕的寂靜，像座的、緩緩沉入水底的陵墓。
傍晚，名宦官匆匆進來，跪地稟報：“夫，宮有言……”我正替秦王熨燙明要穿的朝服，聞言抬眼：“什么言？”
宦官的聲音有些發：“說、說咸陽近……太安靜了。”
熨停衣料，起縷汽。
“安靜么？”
我問。
“、是……”宦官伏得更低，“他們說，有些話敢說了，有些……消失得太干凈。”
殿只剩熨劃過衣料的嘶嘶聲。
我垂眼，繼續熨燙那件玄朝服。
衣料是的綢，光滑冰涼，熨過處，留整的痕跡。
“還有呢？”
我問。
“還有……有說，王身邊有‘閻王’。”
宦官的聲音幾乎聽見，“專收那些……讓王的。”
閻王。
我輕輕笑了。
熨抬起，了個方向。
蒸汽彌漫來，模糊了銅鏡的臉。
“去吧。”
我說。
宦官如蒙赦，叩首退。
殿重新恢復寂靜。
只有雨聲，和熨的嘶嘶聲。
我將熨的朝服掛起，撫后道褶皺。
玄衣如，繡著的暗紋燭光隱隱流動，像蟄伏的龍。
秦王回來，己深。
他帶著身濕氣進門，我前替他更衣。
袍被雨打濕了邊緣，摸去冰涼。
“今有對寡說，咸陽近很安靜。”
他忽然。
我的指他衣帶頓了頓，又繼續解：“安靜么？”
“。”
他說，“但安靜得……有些實。”
我沒說話，只是將濕衣掛起，又拿來干爽的寢衣替他。
他低頭我，燭光他眼底跳躍。
“你聽見什么聞沒？”
他問。
我抬眼，迎他的目光：“妾整宮，能聽見什么？”
他了我許，忽然伸，摸了摸我的臉頰。
掌溫熱，帶著常年握劍留的薄繭。
“沒有就。”
他說，“睡吧。”
燈滅了。
暗，我躺他身側，聽著窗的雨聲。
他的呼很穩，沉入睡夢。
我卻睜著眼，盯著帳頂的暗。
閻王。
這個詞，有點意思。
比“妖后”聽些。
我了個身，臉埋進他肩窩。
他意識地伸，將我攬緊。
雨還。
咸陽的，安靜得像座墳。
但墳躺著的，從來是死。
是還呼的、等待著破土而出的西。
而我，只是那個握著鏟子的。
鏟，鏟。
清干凈路所有的石子。
讓他走得更些。
再些。
后，名酒肆多嘴議論“閻王”的商，被發失足跌進家后院井。
撈來，己經泡腫了。
廷尉府定了意，深究。
只是從那之后，咸陽的晚，更安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