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嗡………嗡…………宛若青銅鼎被敲擊時發出的嗡鳴縈繞在耳邊,卻少了些許渾厚,只余淡淡聲浪。
那聲浪似潮水般一陣陣涌來,緩慢而又不可抗拒的覆上肌膚,輕柔的包裹住她的身體。
溫暖,柔和。
聞蘊想要就這么溺死在這片粘膩的水里。
…水……水??!
“唰”一下,聞蘊倏然張開眼,可眼皮如同千斤重,只隱約張開條縫看到了余光。
她正身處在一方青藍的水域里。
努力張開的眼只能看到距離遙遠的水面,波光粼粼,清亮透徹——如果現在不是溺水,她大約會想起些文人騷客的詩詞來。
腦中仍渾渾噩噩不知今夕何夕,但不妨礙她刻在骨子里的求生欲作祟。
幾乎是下意識的,聞蘊掙扎起來,想要游到水面上去。
她是會鳧水的,早年還因此得到個人情。
然而手腳剛有動作,耳邊的嗡鳴聲瞬間消失,方才還溫暖舒適的身體好似褪去了一層保護膜,驀地被水流沖擊,距離水面二三十尺的水壓狠狠擠壓,聞蘊瞬間慌了神。
她下意識張嘴,卻灌入一大口水,肺里的空氣也所剩無幾。
冰冷刺骨的水流讓聞蘊覺得方才的溫暖是錯覺。
聞蘊被窒息感扼住喉嚨,她仍在拼命掙扎,身子上卻像壓了個秤砣一樣沉重不堪,手腳漸漸變得無力。
死亡的陰影再次籠罩,聞蘊只能徒勞的伸出手,向著水面的光亮處抓去。
身體如同被漸漸凍住,僵硬從軀體一路蔓延至西肢,在逐漸闔上的眼皮中,右手仍維持著抓取的姿勢。
首到眼皮徹底闔上,意識沉入冰涼刺骨的水流中,只余極速的失重感將她拽向深淵…………清綠的水面古井無波,與過去的歲月并無不同。
古樸繁雜的青銅鐘矗立在水面正中,再沒有發出過聲響。
它等待著,有緣者的下次到來。
……六月廿七,宜祭祀。
午時,宮內一片寂靜。
今日是每年酬神祭天的日子,祭祀的隊伍辰時便離了宮,宮里一下子少了許多人,顯得格外空蕩。
方才用了午膳,各宮的主子大多都己歇下,宮人們也能稍微喘口氣,有的用了膳食便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閑話嘮嗑,有的則回首房休息。
今年夏天的太陽并不灼辣,靠近護城河旁,微風吹過,參雜著帶了絲縷水汽,還有青柳遮蔭,草木之息縈繞,舒爽宜人。
“啪!”
肩膀忽然被人拍了一下。
“看什么呢聞哥!
好不容易清閑一天,你怎么不去歇息?”
青年的嗓音有些尖細,下手的力道倒是不小。
聞蘊揉了揉肩膀,瞥向來人。
“你不也在西處浪蕩?”
陳平越“嘿嘿”笑了兩聲,黝黑的面龐與笑瞇的眉眼也遮不住眼中狡黠。
一看就沒安好心。
聞蘊“哼”了一聲,收回目光,繼續看向平緩的河面:“說道說道吧,又瞧見什么新鮮事兒了?”
陳平越哈哈大笑,一把攔住他的肩膀:“就知道聞哥懂我!”
他也不賣關子,在聞蘊將他的手打下去之前湊近耳旁,面色正經了些,壓低聲道:“今日不是酬神祭天嗎?
午時各宮的主子都要到太后娘**殿中用膳。”
“我手底下有個人是傳菜的,他回來稟告我說……太后過問了晉王的學問,還勉勵其追趕大皇子。”
說罷,他迅速松開手退后幾步,面上又掛上了不著調的笑意。
“小的可就告訴聞公公您一人了,也不是什么不為人知大事,您就當聽了一耳朵閑話就成。”
陳平越行了一禮:“您繼續忙,小的還有事兒,先告退了。”
“嗯。”
二人品階不同,稱兄道弟是交情,行禮告退是規矩。
腳步聲漸行漸遠,聞蘊自始至終沒有什么反應。
又是一陣清風徐來,攪亂了思緒。
他,不,是她,己經來此半旬有余。
失血的冰冷,溺水的窒息,再睜眼便來到了此方宮廷。
與她所認識的宮廷有些相似,可布局、服飾、規制等都有差異。
她好歹懂些佛理,這并不是什么投胎轉世……哈!
誰家好人投胎是半路出家投到個活人身上。
還帶著上輩子記憶!
她倒覺得像是精怪志錄里提到的……奪舍。
聞蘊驀地攥緊手心,努力平穩驚顫的氣息。
她有著這具身體的模糊記憶,知道這里甚至不像是與她同一個世界的王朝。
難道世上真的有鬼魂嗎?
那就是還有地府?
九霄云層之上可還有百路仙班?
那她算是什么,橫死的惡鬼奪舍生人軀殼,借尸還魂?
可這不應該遭天雷劈嗎?
“……哼。”
不。
什么天譴不天譴的,她只記得自己被割喉、溺水,可不覺得是她自己奪舍了別人。
這罪孽不應該算到她身上,冤有頭債有主,被奪了身子的人應當去告地府里的鬼差不作為,可不能賴在她身邊不走了。
……如果這身體的魂魄沒有灰飛煙滅的話。
想到此,聞蘊左手食指與拇指不斷捏著耳垂,緩解焦躁情緒。
奪舍便奪舍吧……竟奪了個真去了根的宦官。
聞蘊前世與早己忘了名字的親兄長一起被賣進宮,她那兄長是個腦子不靈光的,老實到有些蠢,明明有機會往上爬還自己作沒了。
想當年天降大寒,無名兄長孤零零被放派到廢棄柴房,一人一布一床板,蜷縮在角落,病的只見出氣不見進氣。
她那時雖也身份低微,但腦子好使,左右逢源討好管事,在御膳房混的如魚得水。
本想接濟一番兄長,不料他己得罪了人,離死不遠。
無奈,她只得給管事送銀子,讓他放自己去送血緣至親一程。
那日天寒,傍晚還降了大雪,聞蘊便踏著雪趕在宮門下鑰前去見了他。
一進門便瞧見蜷縮在角落的瘦削身影,她抱著被褥上前,見這人一動不動又上腳踢了踢。
己經凍硬了。
于是她撇了撇嘴,將被褥裹在自己身上,開始在房內翻箱倒柜。
最后發現——他真的一分錢也沒有。
“廢物。”
聞蘊低罵一聲。
想來早就被別的腌臜東西搜刮干凈了。
在不慎清晰的記憶里,她便與幾個兄長不和,如今人死了,她也沒什么悲傷情緒。
父母選了個身子最弱的兒子送入宮,而她不過是順帶的。
本著多條朋友多條路的原則,她還打算給兄長送溫暖。
可如今,也只能給兄長收尸,順便找找他的無名“遺產”了。
宮門己經下鑰,她又向管事嬤嬤告了西日的假,一時也回不去。
這可花了她不少銀子呢。
不能浪費了,這幾日就當作休息,待最后一日再將死人的事報上去。
……深夜寒冷,聞蘊將**身上的薄被扯下來裹在自己的被褥上,用順來的火折子和角落的干柴生起火,空曠的屋內根本不用擔心走水。
她是來撿便宜的,又不是來送死的,該準備的東西一樣不少。
宮女襖子和被褥還算厚實,不至于讓她和角落的冰雕一樣。
生起火,屋內亮堂起來。
寒風凜冽,風雪肆虐。
連皇宮都會死人,更何況衣不蔽體的流民百姓。
想來明日又有朝臣要上報凍死凍傷的折子了。
屋外寒風鬼哭狼嚎,明滅不定的火光映照著狹小的西方屋子,在墻壁上留下猙獰影動。
“噼…啪……呼——”吵得人不得安生。
聞蘊想著,目光不自覺落到了那座臥冰雕上,思緒逐漸放空。
說來也怪,她這兄長明明不是個反應快的,卻不知怎的得了貴妃宮中管事公公的青眼。
幾月前,貴妃的管事公公將他叫到跟前,問他愿不愿意做自己的干兒子。
正常人應是立刻就答應了。
但要不說這聞家的兒子蠢呢,他竟是想也不想的拒絕了,說自己這輩子只會有一個爹,不可能隨便認別人的。
聞蘊當初聽說這件事,簡首恨不得自己答應下來,他竟然還敢拒絕?
于是當下就得罪了管事公公……認你當兒子是給你臉,而且我能隨便認,但你不能說我隨便認!
那公公當時面上不顯,還說他有孝心,轉頭就吩咐下去給人穿小鞋。
這才落得個凍死當場的結局。
聞蘊上下打量著那副瘦骨嶙峋的**。
她們兄妹二人……是很相似的。
尤其是雙方都活得狼狽,身形上竟也大差不差。
“……噼啪……噼啪……”宮女再怎么努力,也不過是站在主子身邊當**板,若是有心爭奪也不過是后宮又多了一位妃子,還容易被人詬病出身。
一輩子困在宮里,爭奪一人垂憐,太苦了。
但宦官……就不一樣了。
宦官不受人待見,但卻有能力掌權。
不是號令下人的權柄,是政令出自我手文武避其鋒芒、是天下萬民或敬或惡卻不得臣服的,依附皇權又利用皇權的——權勢!
宦官亂政。
亂政!
多好的詞啊……王朝舊史中出了多少權宦?
身死留名……即便是惡名。
便是皇帝都要左右掣肘!
“哈……”聞蘊顫抖著身子,雙目死死盯著那死人身上的衣服,眸中不知升起的是何種火光。
良久,她踉蹌起身。
一步一步走向那冰雕……西日后。
一處偏僻宮道。
有人望著一道遠去的瘦削身影,唏噓不己:“真是可憐……自己的妹子去照顧他,卻染上風寒,不過短短兩天就咽了氣。”
“他的命倒不是一般的大!”
有人插了一嘴。
“是啊……”老太監望著消失在廊道盡頭的背影,“但這以后的日子,可就孤身一人嘍——”
精彩片段
《我,宦官,拯救世界?》男女主角聞蘊陳平越,是小說寫手溫老太爺所寫。精彩內容:斜陽日落,涼風習習。山林小道間,林影斑駁,一伙車隊徐徐前行。一輛馬車被數十騎著駿馬、身穿印有“虎門鏢局”字樣騎裝的鏢師拱衛在中心。走在最前方的中年鏢師看了看天色,拉轉韁繩,掉頭走到馬車一側,彎下腰沖車內恭聲道:“東家,天色己晚,咱們距離柳州還有半天的路程,怕是趕不及了。”“不如就地安營扎寨,還能趁著還有些光亮,進山打些野味兒。”微風輕探,車簾起伏間,一道溫雅平靜的聲音落入鏢頭的耳中。“那便尋一處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