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邪棺鎮九幽
第1章
我吳問。
這名字是我爺爺起的。
問,問?問地?還是問這該死的命?
我知道。
我只知道,從我記事起,村我的眼,就像走路的薄皮棺材。
冰冷,嫌惡,恨得離我八丈遠。
他們說,我是棄之。
是被爺吐出來的唾沫星子。
沾我,就得倒血霉。
我出生的那,娘就沒了。
難產,出血,差點尸兩命。
爹?呵。
他我娘咽氣后的,失足掉進了村后那的井。
撈來的候,身子都泡脹了。
村了鍋。
“掃把星!剛落地就克死爹娘!”
“瘟!趕緊扔了!”
唾沫星子差點把我爺爺家的破門板淹了。
是我爺爺,吳蔫,這個輩子跟棺材打交道的頭,用他那枯樹皮樣的,把我從接生婆沾血的襁褓搶了出來。
他把我抱懷,對著門壓壓的頭,就吼了嗓子。
“滾!”
“這娃,我養!”
“死也是我吳家的鬼!”
我就這樣活了來。
山村深處,爺爺那間終年彌漫著陳年木頭和桐油味道的棺材鋪。
鋪子很舊,很暗。
的房梁遠掛著蛛,灰塵從破瓦縫漏來的光柱跳舞。
空氣飄著鋸末、刨花,還有股子散掉的、沉甸甸的氣。
村都說,這鋪子是給打棺材,晚就是給鬼的客棧。
邪得很。
而我這個棄之,住這,簡直是絕配。
爺爺話很。
得像山冬吝嗇的頭。
他沉默地刨木頭,沉默地打棺材,沉默地給我熬能照見的稀粥。
他教我認字,多,就鋪子那些棺材板刻的“壽”、“”、“奠”。
也教我打磨木頭,給棺材桐油,把粗糙的棱角磨得圓潤。
他說,這碗飯,要穩,要靜。
對死,要有敬畏。
對活?呵。
爺爺從活。
村的孩見了我,像見了鬼。
遠遠地就尖著跑。
們更是避之唯恐及。
去村頭賣部打瓶醬油,板娘都要用兩根指頭捏著,扔柜臺,再飛地用棍子把醬油瓶撥過來。
像我呼出的氣都帶著瘟疫。
只有王癩子,村長的兒子,喜歡帶幫半子堵我。
朝我扔泥巴,吐水,罵我是“棺材仔”、“喪門星”。
“滾出山村!克死你爹媽還夠,還想克死村嗎?”
他囂得聲。
我從還嘴。
爺爺說過,別惹事。
低頭,走。
把那些惡毒的咒罵連同泥巴起,咽進肚子。
習慣了。
像習慣了棺材鋪那股遠散掉的冷味道。
我歲那年,秋。
山村的,灰得像蒙了層臟抹布。
風帶著濕冷的鐵銹味。
爺爺病了。
病得很突然。
前晚,他還昏暗的油燈,用刻刀細細地修整塊楠木的擋頭。
那木頭紋理很漂亮,像流動的水。
是給鎮李家太太預備的壽材。
爺爺說,是料子。
要用。
后半,我就被陣撕裂肺的咳嗽聲驚醒了。
是那種悶咳。
是那種要把臟腑都咳出來的、破風箱樣的聲音。
我沖到爺爺邊。
油燈的光跳動著,把他蠟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他蜷縮冰冷的土炕,瘦得只剩把骨頭,蓋著厚厚的舊棉被,還停地發。
“爺?” 我的聲音有點發顫。
他睜眼,渾濁的眼珠著我,費力地抬了抬。
“水……”
我趕緊去倒水。
得厲害,碗沿磕瓦罐,發出刺耳的聲響。
水遞到他干裂的唇邊。
他只抿了,就劇烈地嗆咳起來。
水混著暗紅的血絲,濺臟的被面。
像幾朵猙獰的花。
我腦子嗡的聲。
“爺!我去找夫!”
我轉身就要往沖。
只冰冷、枯瘦卻異常有力的,猛地抓住了我的腕。
像鐵鉗。
爺爺的。
他知哪來的力氣,抓得我骨頭生疼。
“別……別去……” 他喘著粗氣,每個字都像是從肺擠出來的,“沒……沒用……”
他的眼死死地盯著我,面涌著我從未見過的復雜緒。
有渾濁的淚光,有深見底的疲憊,還有種……近乎絕望的愧疚?
“守著……鋪子……”
他喉嚨嗬嗬作響,像是破舊的風箱艱難地抽動。
“別……別離……”
他的目光,艱難地、其緩慢地移向鋪子暗的那個角落。
那,靜靜地矗立著棺材。
是木頭打的。
沉沉的,非非木,摸去冰冷刺骨,沉重得嚇。
是爺爺的命根子,從許近,也許我問來歷。
村都說,那是邪棺。
爺爺稱之為——鐵棺。
“別離……那……鐵棺……”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氣若游絲。
那只抓住我的,力道也迅速流失。
但他渾濁的眼睛,卻這刻發出驚的亮光。
像垂死的炭火,后迸濺的火星。
他死死盯著我,嘴唇哆嗦著,用盡后絲力氣,吐出幾個字。
“…………”
“姓……‘王’的……”
話音未落。
那只枯瘦的,猛地松。
滑落冰冷的土炕。
他眼睛后那點光,熄滅了。
像燃盡的燈芯。
只剩空洞和死寂。
直直地,望著鋪子頂那片遠也掃干凈的蛛。
“爺——!”
我的聲音卡喉嚨,變聲嘶啞的悲鳴。
鋪子死樣的靜。
只有油燈的火苗,還安地跳動。
拉扯著爺爺僵硬的子,斑駁的土墻扭曲、。
像只沉默的鬼。
爺爺沒了。
這唯肯給我飯、個角落容身的,走了。
也是被我克死的嗎?
我知道。
我只覺得鋪子那股冷,像數條冰冷的蛇,鉆進了我的骨頭縫。
我跪炕邊,很。
直到膝蓋凍得沒了知覺。
直到窗紙透出慘淡的青灰。
亮了。
雨,毫征兆地砸了來。
豆的雨點,噼啪啦地打棺材鋪陳舊的瓦片。
像數只冰冷的瘋狂地拍打。
也砸我的。
我麻木地起身。
鋪子很暗。
角落那冰冷的鐵棺,昏暗的光,輪廓顯得更加幽深、沉重。
爺爺的話還耳邊。
“守著鋪子……別離那鐵棺……姓王的……”
姓王的?
王癩子?還是……村長?
股寒意,比這秋雨更刺骨,從脊梁骨竄來。
我甩甩頭。
沒空想這些。
我得爺爺走。
用他己的藝。
鋪子,的薄皮棺材是有的。
但爺爺輩子給別打棺材,到頭來,我要讓他睡這個?
行。
我的目光,落了那塊他昨還修整的楠木擋頭。
紋理如水。
是料子。
爺爺說,要用。
雨,越越。
像漏了。
狂風卷著雨幕,抽打著門窗,發出嗚嗚的怪響。
我把己關鋪子。
隔絕了面的風雨,也隔絕了整個界。
只有鋸子拉扯木頭的嘶鳴,刨子刮過木料的沙沙聲,還有鐵錘敲打榫卯的沉悶撞擊。
汗水混著淚水,滴落光滑的木板,洇片深的印記。
我得異常專注。
仿佛要把所有的力氣,所有的悲慟,所有處安的緒,都砸進這方寸木頭。
只有木頭嫌棄我。
只有這冰冷的工具,回應我的力量。
算麗,但絕對厚實、周正的楠木棺材,我漸漸型。
木料散發著淡淡的、聞的清。
蓋住了鋪子那股陳腐的氣。
也蓋住了我磨出的血泡帶來的刺痛。
爺爺該睡個覺。
徹底透的候。
棺材了。
就停鋪子央。
我打來冰冷的井水,遍遍地擦拭棺身。
直到那深的木紋,昏的油燈,泛出溫潤的光澤。
我把爺爺僵硬冰冷的身,翼翼地抱了進去。
他那么輕。
輕得像片枯葉。
我給他他僅有的還算干凈的舊夾襖。
整理他花稀疏的頭發。
后,蓋棺。
沉重的棺蓋合攏,發出“咔噠”聲輕響。
隔絕了生死。
也隔絕了我這后點弱的暖意。
油燈的火苗猛地跳。
鋪子的,似乎更濃重了。
我跪棺材前。
點對劣質的蠟燭。
燭淚聲地淌。
像凝固的眼淚。
火盆,紙張張卷曲、變,起嗆的青煙。
煙霧繚繞,模糊了棺材的輪廓,也模糊了我的。
面是傾盆的雨,是嗚咽的風。
面,是死樣的寂靜。
只有我的跳,空曠的鋪子,,,沉重地敲打著。
像敲形的喪鐘。
爺爺走了。
這偌的棺材鋪,這冰冷的鐵棺,這的山村……
只剩我個了。
棄之。
突然!
“砰——!”
聲響!
鋪子那扇搖搖欲墜的破木門,被從面踹!
狂風裹挾著冰冷的雨水,像群暴怒的獸,猛地灌了進來!
瞬間撲滅了供桌的蠟燭!
只剩火盆殘存的弱火光,狂風瘋狂搖曳,映照出門幾個濕淋淋的、扭曲的身。
為首的那個,身材壯碩,臉橫,雨水順著他的巴往淌,眼卻像淬了毒的刀子。
是王癩子!
他身后,綽綽,是幾個同樣被雨淋得透濕、面目模糊的村民。
,似乎還抄著家伙——鋤頭?扁擔?
“吳問!你個喪門星!克死爹媽還夠!連你爺爺都克死了!”
王癩子的吼聲,壓過了風雨,像雷樣狹的鋪子滾過。
充滿了刻骨的怨毒和……恐懼?
他的目光掃過屋子央那嶄新的楠木棺材,又飛地掠過角落那片更深的的鐵棺,瞳孔猛地縮。
像是到了什么其可怕的西。
隨即,那恐懼又迅速被種瘋狂的戾氣取。
他指著我的鼻子,唾沫星子混著雨水噴濺。
“你們吳家這棺材鋪!就是個邪窩!招災的根子!你爺爺死,這鋪子的臟西跑出來了!”
“村這幾接連出事!李家的莫名其妙死了!張寡婦家的雞之間瘟了!連村頭二傻子都掉溝摔斷了腿!”
“都是你這掃把星!是你們這棺材鋪的邪氣沖的!”
他身后的村民也跟著鼓噪起來,聲音風雨顯得破碎而尖。
“對!燒了這邪鋪!”
“把這瘟趕出山村!”
“滾出去!滾出去!”
憤怒和恐懼像瘟疫樣群蔓延。
他們步步逼近。
的家伙弱的光閃著寒光。
冰冷的雨水拍打我臉。
火盆后點火星,也徹底熄滅了。
鋪子,只剩門框透進來的、被風雨撕扯得支離破碎的慘淡光。
還有門那幾個步步緊逼的、被雨水和扭曲的猙獰身。
以及,他們眼那種恨得將我生吞活剝的、赤的惡意。
我跪爺爺的棺材前。
背對著他們。
指深深摳進冰冷潮濕的泥地。
指甲縫是泥濘和血。
,沉到了冰冷的深淵。
燒鋪子?
趕我走?
爺爺剛躺,尸骨未寒。
他們連安生的棺材,都肯給他嗎?
連這后點容身之地,也要奪走嗎?
就因為我是棄之?
股冰冷的、帶著血腥味的怒火,猛地從底深處竄起!
像沉寂的火山,驟然噴發!
燒得我渾身血液都沸!
燒得我眼前片血紅!
憑什么?!
憑什么?!
我的身始受控地顫。
是因為冷。
是因為那股壓抑了年、積攢了年、幾乎要將我撐的冷氣息,正順著我的脊椎骨,瘋狂地往涌!
像決堤的冰河!
鋪子,那積郁了知多年的、混雜著木屑、桐油和死亡氣息的寒煞氣,似乎受到了某種烈的牽引!
始聲地咆哮!
盤旋!
溫度驟降!
連空氣都仿佛凝固了粘稠的冰水!
爺爺的棺材,那楠木溫潤的光澤,瞬間蒙了層詭異的灰霜氣!
王癩子和他身后的村民,臉的猙獰瞬間僵住。
取而之的是種致的恐懼!
他們猛地停腳步,驚駭地著我,又周。
仿佛置身于個形的、冰冷刺骨的冰窟!
“冷……冷……” 有牙齒打顫,聲音得樣子。
“鬼……有鬼啊!” 另個村民尖起來,的鋤頭哐當聲掉地。
王癩子臉的橫也抽搐,他撐著,厲荏地吼道:“裝弄鬼!子……”
他的話沒說完。
因為就這刻!
我猛地轉過了身!
跪冰冷的地,面對著他們!
抬起頭!
我知道我此刻是什么表。
但王癩子那被恐懼填滿的眼睛,清晰地倒映著我的子——
臉慘如紙,嘴唇沒有絲血。
而那眼睛……
那眼睛,沒有憤怒,沒有悲傷。
只有片死寂的、深見底的冰冷暗!
像兩吞噬切的寒潭!
“滾。”
我的聲音。
甚至有些嘶啞。
像是從喉嚨深處、從骨髓縫硬擠出來的個字。
帶著種連我己都感到陌生的、徹骨的寒意。
隨著這個字出。
盤旋鋪子、被我那失控的煞之氣引動的形寒流,仿佛找到了宣泄的出!
轟然發!
像股形的冰潮,猛地向門那幾個拍了過去!
“呃啊——!”
王癩子首當其沖!
他發出聲似聲的凄厲慘!
像是瞬間被扔進了萬丈冰淵!
整個篩糠似的了起來,臉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紫!
他身后的村民更是堪。
有兩個直接兩眼,吐沫,軟軟地癱倒泥水,渾身抽搐,像是到了什么端恐怖的幻象。
還有個丟了魂似的,轉身就往跑,頭撞門框,頭破血流也渾然覺,嘴只發出嗬嗬的怪。
王癩子勉支撐著沒倒,但褲襠處迅速洇片深的水漬。
臭味混冰冷的雨氣。
他我的眼,已經是。
而是個從地獄爬出來的、索命的惡鬼!
充滿了原始的、法理解的恐懼!
“鬼……鬼啊!” 他發出聲變了調的慘嚎,連滾爬爬,腳并用地撲進了面狂暴的雨幕。
連帶著那幾個癱倒的、嚇傻的村民,也被連拖帶拽地弄走了。
門,瞬間空了。
只剩狂風暴雨,依舊瘋狂地肆虐。
灌進來的冷風,吹得我薄的衣衫緊緊貼身。
冰冷刺骨。
我依舊跪那。
身那股失控的寒氣息,發的宣泄后,如同退潮般迅速消褪。
留種難以言喻的空虛和疲憊。
像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氣。
我低頭,著己沾滿泥濘和血的。
它們受控地劇烈顫。
剛才……那是我的?
那股冰冷刺骨、讓如墜冰窟的力量……
就是他們說的“邪氣”?
就是我這“棄之”帶來的災厄?
鋪子重新恢復了死寂。
只有風雨聲。
還有角落,那冰冷的鐵棺,昏暗的光,似乎……更加幽深了。
爺爺冰冷的棺材。
疲力盡。
意識始模糊。
就我幾乎要昏睡過去的邊緣。
道刺目的、撕裂暗的光,猛地從洞的門了進來!
是閃。
是某種……穩定而烈的光芒。
帶著種難以言喻的穿透力。
瞬間驅散了鋪子濃重的霾和寒意。
風雨似乎都為之滯。
個的身,聲息地出門。
擋住了面肆虐的狂風暴雨。
他穿著身洗得發的舊道袍,雨水順著衣角滴落,卻絲毫顯狽。
道袍擺被風掀起,獵獵作響。
他背對著面慘淡的光。
面容切。
只能感受到兩道目光。
如同實質的劍。
穿透雨幕,穿透暗,準地、牢牢地釘了我的身。
那目光……
銳,深邃。
仿佛能洞穿皮囊,直抵靈魂深處。
帶著種近乎灼熱的審!
還有絲……難以掩飾的驚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