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安元年的冬，來得比往年更早。

呼嘯的風卷著碎雪，像數把鋒的刀子，砸感業寺斑駁的朱紅窗欞。

那“嗚嗚”的聲響，是尋常風雪的嗚咽，倒像了陽宮晚年，那些被錦緞裹著的孤寂，宮們徹絕的，壓抑到致的啜泣——連哭聲都敢亮，怕驚擾了那位被光和權力掏空的嫗。

武則是被這風聲驚醒的，或者說，是被那從骨頭縫鉆出來的寒意凍醒的。

這冷與陽宮同；陽宮的冷是錦被裹身卻暖透的孤寂冷，是著銅鏡皺紋蔓延卻能為力的絕望冷；而感業寺的冷，是粗布僧衣根本擋住的、從青磚地面寸寸滲來的濕冷，冷得她牙齒都忍住打顫，連呼都帶著霧，吐出來就被寒風打散。

她猛地睜眼，是昏暗佛堂偏院的景象，帶著種令悸的陌生。

頭頂是熏得發的房梁，經年累月的煙火氣把木頭染了深褐，像了她前晚年的年斑；房梁央掛著盞缺了的油燈，燈芯燃著弱的光，忽明忽暗，將周圍的切都映得模模糊糊——墻角堆著的干草泛著，桌案的粗瓷碗裂著細紋，連空氣都飄著層薄薄的塵埃。

身是鋪著干草的硬板，稻草似乎還摻著細的碎石子，硌得她后背生疼，每動都能感受到草梗戳著皮膚的刺癢。

鼻尖縈繞著股混合了檀、霉味與劣質草藥的味道：檀是佛堂飄來的，帶著幾肅穆；霉味是墻角干草和破舊僧衣發出來的，潮乎乎的；劣質草藥味則帶著苦澀，像是隔壁屋尼熬藥飄過來的。

這味道陌生得讓她慌，卻又悉得讓她眼眶發酸 —— 她記起來了，這是她二多歲，感業寺每都要聞的味道。

嘶 ——” 她意識地想撐著身子坐起來，指尖剛觸到冰冷的沿，就來陣尖銳的疼痛。

那疼痛是晚年風濕骨痛的鈍痛，而是年輕肌膚被凍得發麻后，突然碰到冷物的刺痛。

她低頭去，只見己的掌纖細而蒼，指關節因為常年勞作泛紅，虎處還有道淺淺的疤痕 —— 那是昨劈柴，被斧頭劃到的，結痂的地方還帶著點粉，觸之疼。

這是她的。

或者說，是她晚年那布滿皺紋、因為常年服用丹藥而顫的。

武則的臟驟然縮緊，像被只形的攥住，連呼都變得困難起來。

她顫著抬起，借著弱的燈光仔細端詳：這纖細、靈巧，指甲修剪得整齊，沒有年斑，也沒有因為常年握筆而磨出的厚繭；掌雖有薄繭，卻是握權柄的繭，而是劈柴、洗衣、掃地磨出來的，帶著年輕的活力，是屬于個二多歲子的。

她又摸了摸己的臉頰，指尖劃過皮膚，光滑緊致，沒有歲月留的溝壑，甚至能感受到皮膚血液的流動；她掀身的粗布僧衣，露出的腕纖細，沒有那道前被廢后，因絕望而傷留的、深褐的疤痕 —— 那道疤陪了她幾年，連睡覺都能摸到，如今卻消失得蹤。

“這是…… 怎么回事？”

她喃喃語，聲音沙啞干澀，帶著絲連己都未察覺的恐懼。

油燈的光映她眼底，面滿是震驚與茫然，還有絲敢置信的希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