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猶言惜故林
和親：紅葉知秋
落木蕭蕭，西風緊索，大雁南飛的時節，溫落姝也似雁離巢般，離開家鄉朔方部族，往南方的天朝上國——大晟趕去。
這是一趟有去無回的和親之路。
這條路在****，她的母親福成公主曾從那頭走到這頭，嫁與則桑大汗。
那時候朔方部族秋高馬肥，放歌原野。
公主和親，更帶來開化之風，一切都欣欣向榮。
偏偏造化弄人，或許是福成公主飲不慣格倫湖的水，抑或是艱難產下長女的遺癥，在溫落姝即滿六歲時撒手人寰。
則桑大汗肝腸寸斷，一蹶不振，引得各支族酋長蠢蠢欲動，朔方內亂不止。
待得則桑重振精神撥亂致治，己是近十年光陰荏苒，毗鄰北蠻坐大，虎視眈眈，而朔方卻是百廢待興，徒有萬頃良原。
則桑自知不敵，只得年年上供，向南俯首稱臣尋求大晟庇佑，更以愛女落姝為金岑公主和親景和皇帝膝下五皇子，一為示天朝以臣心，二來也讓愛女遠離累卵之地。
可這入了大晟京城，雖是錦衣玉食，可那和親的五皇子，究竟是何性子，到底是非良人，可否托付終身，哪怕是何樣貌，身邊這一浩蕩人都說不出個一二，又怎是年方二八的落姝能琢磨明白的？
更不說京城是何所在？
巨淵深海。
邁錯一步都要招惹是非，太多太多的事要想，在心里打著漩渦，弄皺了溫落姝的黛眉。
她暫時拋開紛雜的念頭，掀開簾看向窗外，這兩日隊伍的腳程慢了下來，想來是近了邊境，約定的日子還有富余。
可這卻讓溫落姝更加惶恐了。
到達邊境，走下這架氈車，她就要徹底告別生活了十六年的朔方草原。
“早秋驚落葉，飄零似客心。”
看著車外隨風飄落的樹葉，溫落姝不禁喃喃。
“什么，公主，您可是在喚我？”
氈車的門簾被揭開一道縫，探進來一個腦袋，輕聲問道。
“是呢，瑚隱，快進來。”
看見這懵懂的小姑娘，溫落姝暫時拋開了憂思，笑盈盈招呼著。
瑚隱是她的父汗親選的陪嫁丫鬟，與她年歲仿佛，只小了三兩個月，雖也是定下了和親才指派給她侍候，相處的時間尚短，但溫落姝對這妮子確實喜歡得打緊。
有對她陪入京城背井離鄉的同病相憐，也有對未來唯一親識之人的依賴。
不過更多的還是打心眼里投契的喜歡。
“瑚隱聽得模糊，故此一問，看公主的樣子，又是在誆我呢。”
小姑娘嘟囔著，倒是很麻利地鉆進氈車坐在自家公主的身旁。
“聰慧者，瑚隱也。”
溫落姝笑眼如月，打趣道。
因福成公主的緣故，朔方廣設漢學，溫落姝更算得上飽讀詩書，不過侍女卻罕有機會識文解字。
“我剛才啊，是在讀一首詩呢：早秋驚落葉，飄零似客心。
翻飛未肯下，猶言惜故林。”
溫落姝將方才未念完的句子又念了一遍。
“……公主可是眼見木葉脫干，念起離家傷懷？”
瑚隱雖未讀過這首詩，卻也觸景生情，通曉其意。
那些煩人的憂思又糾纏上來，惹得溫落姝蹙眉。
她輕輕攥住瑚隱靠近她的那只手，問道：“還有幾日能到邊境？”
“聽使團大人們說，再有三兩日便抵界碑了。”
瑚隱聲音輕輕的，邊答邊投以關切的眼神。
“嗯。”
溫落姝輕輕點頭，眉頭未見一分舒解。
瑚隱也不做聲，只把空著的那只手輕輕覆在自家公主的手上。
近鄉情更怯，離家心亦哀。
自古逢秋悲寂寥，可于離家漂泊的人兒，秋日怎能勝得過春朝呢？
兩日光陰怎生如此之快，界碑己遙遙可望。
邊界的那一側，模糊一片人影，依稀可見旌旗儀仗。
大晟接親的隊伍己候多時了。
氈車里，隨行的仆婦開始為溫落姝修容整衣。
仆婦們動作嫻熟，涂脂抹粉，淡掃蛾眉。
溫落姝的母親福成公主稱得上傾國傾城的美人，她的女兒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面龐更是素凈姣好，還添有幾分北方與中原混血的神秘感，在仆婦們的精心侍弄下顯得美而不妖，清新脫俗。
接著仆婦們為她換上禮服，朔方出身草原，馬背上的部族，衣制也大多干凈利落，袖腕束口，可為她準備的這身禮服卻是一套襦裙，更意外的寬大，若不是腰肩幾處的襯墊，她這小小的身板還真是支撐不起來。
禮裙主調米白，稱不上華麗，卻莊重端素，唯有袖口細細繡上的點點紅葉惹人愁緒。
洛下三分紅葉秋，二分翻作上陽愁。
溫落姝靜靜地坐著，任由她們擺弄，心中驀地想起這句詩來。
她知道，等到了京城，她就不再是朔方的汗女，父親的落姝，而是大晟五皇子正妃，景和皇帝親封金岑公主。
禮服妥帖，仆婦拿出表達貴重以及花好月圓之意的桂枝結成的草環，輕輕箍在溫落姝額前，細聲告知她修整完畢，俯身低頭將一面銅鏡抬舉到她的面前。
溫落姝看著銅鏡中陌生又精致的自己，恍惚間覺得這一切如同一場夢。
深吸一口氣，她收起所有濃愁離緒，作出倨傲貴重的姿態。
朔方有很多小女子，但決不是今天的溫落姝。
氈車外逐漸有了人聲，送親與接親的隊伍接了頭，洽談起來。
此刻還不是溫落姝下車的時宜，大晟的使團正在清點交接朔方帶來的皮毛、金銀、珠寶與牛羊。
一半是今年的貢品，一半是金岑公主的嫁妝。
靜等了半個時辰，一個渾厚的中原口音響起：“大晟迎親使團敬請金岑公主——”話音尚未落下，隨行儀仗便奏起了禮定的樂章。
是時候了，氈車的簾子被掀開，陽光灑進來，溫落姝瞇了瞇眼，適應了這光亮。
她小心撩起裙擺，扶著瑚隱的手臂，緩緩走出氈車。
陽光灑在了她的身上，映得她如遺世的精靈。
禮樂奏罷，大晟迎親隊伍為首的那人上前一禮，指引溫落姝往邊界那邊的一架朱輪馬車。
“路途勞頓，請公主屈尊先乘馬車，入京再換乘翟車。”
適才的敬語也是此人開口，想必是這偌大隊伍的正使。
溫落姝頷首，示意瑚隱扶著她往馬車踱去。
并不遠，車旁早擺好了馬凳，溫落姝輕提裙裾，正要邁步時，一陣悠長的歌聲驀然響起。
溫落姝猛然回頭，那歌聲從她的送親隊伍中響起，她再熟悉不過這個曲調。
這是父親所譜，曾許諾要在她的親事上唱起的長歌。
開始不知誰一人唱起，漸漸地，送親的隊伍齊聲唱起來了，他們用朔方部族的土語齊聲唱著：勸君莫求女啊，勸君惜此時。
勸君莫憐女啊，勸君記此時。
二八長是年啊，二八短似日。
求憐是我女啊，明日是他妻。
提牽是我手啊，痛絞是我心。
墜墜是她淚啊，盼愿是福成。
勸君莫求女啊，勸君惜此時。
勸君莫憐女啊，勸君記此時。
馬車隨著迎親使團漸漸地走遠了，長歌聲漸漸地模糊了。
溫落姝的淚水悄然滴落在心里，就這樣告別了她愛戀了、生長了十六年的地方。
路邊，樹葉被風席卷著上下翻飛，遲遲不肯落下，似是要言訴對樹枝的留戀。
這是一趟有去無回的和親之路。
這條路在****，她的母親福成公主曾從那頭走到這頭，嫁與則桑大汗。
那時候朔方部族秋高馬肥，放歌原野。
公主和親，更帶來開化之風，一切都欣欣向榮。
偏偏造化弄人，或許是福成公主飲不慣格倫湖的水，抑或是艱難產下長女的遺癥，在溫落姝即滿六歲時撒手人寰。
則桑大汗肝腸寸斷，一蹶不振，引得各支族酋長蠢蠢欲動，朔方內亂不止。
待得則桑重振精神撥亂致治，己是近十年光陰荏苒，毗鄰北蠻坐大，虎視眈眈，而朔方卻是百廢待興，徒有萬頃良原。
則桑自知不敵，只得年年上供，向南俯首稱臣尋求大晟庇佑，更以愛女落姝為金岑公主和親景和皇帝膝下五皇子，一為示天朝以臣心，二來也讓愛女遠離累卵之地。
可這入了大晟京城，雖是錦衣玉食，可那和親的五皇子，究竟是何性子，到底是非良人，可否托付終身，哪怕是何樣貌，身邊這一浩蕩人都說不出個一二，又怎是年方二八的落姝能琢磨明白的？
更不說京城是何所在？
巨淵深海。
邁錯一步都要招惹是非，太多太多的事要想，在心里打著漩渦，弄皺了溫落姝的黛眉。
她暫時拋開紛雜的念頭，掀開簾看向窗外，這兩日隊伍的腳程慢了下來，想來是近了邊境，約定的日子還有富余。
可這卻讓溫落姝更加惶恐了。
到達邊境，走下這架氈車，她就要徹底告別生活了十六年的朔方草原。
“早秋驚落葉，飄零似客心。”
看著車外隨風飄落的樹葉，溫落姝不禁喃喃。
“什么，公主，您可是在喚我？”
氈車的門簾被揭開一道縫，探進來一個腦袋，輕聲問道。
“是呢，瑚隱，快進來。”
看見這懵懂的小姑娘，溫落姝暫時拋開了憂思，笑盈盈招呼著。
瑚隱是她的父汗親選的陪嫁丫鬟，與她年歲仿佛，只小了三兩個月，雖也是定下了和親才指派給她侍候，相處的時間尚短，但溫落姝對這妮子確實喜歡得打緊。
有對她陪入京城背井離鄉的同病相憐，也有對未來唯一親識之人的依賴。
不過更多的還是打心眼里投契的喜歡。
“瑚隱聽得模糊，故此一問，看公主的樣子，又是在誆我呢。”
小姑娘嘟囔著，倒是很麻利地鉆進氈車坐在自家公主的身旁。
“聰慧者，瑚隱也。”
溫落姝笑眼如月，打趣道。
因福成公主的緣故，朔方廣設漢學，溫落姝更算得上飽讀詩書，不過侍女卻罕有機會識文解字。
“我剛才啊，是在讀一首詩呢：早秋驚落葉，飄零似客心。
翻飛未肯下，猶言惜故林。”
溫落姝將方才未念完的句子又念了一遍。
“……公主可是眼見木葉脫干，念起離家傷懷？”
瑚隱雖未讀過這首詩，卻也觸景生情，通曉其意。
那些煩人的憂思又糾纏上來，惹得溫落姝蹙眉。
她輕輕攥住瑚隱靠近她的那只手，問道：“還有幾日能到邊境？”
“聽使團大人們說，再有三兩日便抵界碑了。”
瑚隱聲音輕輕的，邊答邊投以關切的眼神。
“嗯。”
溫落姝輕輕點頭，眉頭未見一分舒解。
瑚隱也不做聲，只把空著的那只手輕輕覆在自家公主的手上。
近鄉情更怯，離家心亦哀。
自古逢秋悲寂寥，可于離家漂泊的人兒，秋日怎能勝得過春朝呢？
兩日光陰怎生如此之快，界碑己遙遙可望。
邊界的那一側，模糊一片人影，依稀可見旌旗儀仗。
大晟接親的隊伍己候多時了。
氈車里，隨行的仆婦開始為溫落姝修容整衣。
仆婦們動作嫻熟，涂脂抹粉，淡掃蛾眉。
溫落姝的母親福成公主稱得上傾國傾城的美人，她的女兒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面龐更是素凈姣好，還添有幾分北方與中原混血的神秘感，在仆婦們的精心侍弄下顯得美而不妖，清新脫俗。
接著仆婦們為她換上禮服，朔方出身草原，馬背上的部族，衣制也大多干凈利落，袖腕束口，可為她準備的這身禮服卻是一套襦裙，更意外的寬大，若不是腰肩幾處的襯墊，她這小小的身板還真是支撐不起來。
禮裙主調米白，稱不上華麗，卻莊重端素，唯有袖口細細繡上的點點紅葉惹人愁緒。
洛下三分紅葉秋，二分翻作上陽愁。
溫落姝靜靜地坐著，任由她們擺弄，心中驀地想起這句詩來。
她知道，等到了京城，她就不再是朔方的汗女，父親的落姝，而是大晟五皇子正妃，景和皇帝親封金岑公主。
禮服妥帖，仆婦拿出表達貴重以及花好月圓之意的桂枝結成的草環，輕輕箍在溫落姝額前，細聲告知她修整完畢，俯身低頭將一面銅鏡抬舉到她的面前。
溫落姝看著銅鏡中陌生又精致的自己，恍惚間覺得這一切如同一場夢。
深吸一口氣，她收起所有濃愁離緒，作出倨傲貴重的姿態。
朔方有很多小女子，但決不是今天的溫落姝。
氈車外逐漸有了人聲，送親與接親的隊伍接了頭，洽談起來。
此刻還不是溫落姝下車的時宜，大晟的使團正在清點交接朔方帶來的皮毛、金銀、珠寶與牛羊。
一半是今年的貢品，一半是金岑公主的嫁妝。
靜等了半個時辰，一個渾厚的中原口音響起：“大晟迎親使團敬請金岑公主——”話音尚未落下，隨行儀仗便奏起了禮定的樂章。
是時候了，氈車的簾子被掀開，陽光灑進來，溫落姝瞇了瞇眼，適應了這光亮。
她小心撩起裙擺，扶著瑚隱的手臂，緩緩走出氈車。
陽光灑在了她的身上，映得她如遺世的精靈。
禮樂奏罷，大晟迎親隊伍為首的那人上前一禮，指引溫落姝往邊界那邊的一架朱輪馬車。
“路途勞頓，請公主屈尊先乘馬車，入京再換乘翟車。”
適才的敬語也是此人開口，想必是這偌大隊伍的正使。
溫落姝頷首，示意瑚隱扶著她往馬車踱去。
并不遠，車旁早擺好了馬凳，溫落姝輕提裙裾，正要邁步時，一陣悠長的歌聲驀然響起。
溫落姝猛然回頭，那歌聲從她的送親隊伍中響起，她再熟悉不過這個曲調。
這是父親所譜，曾許諾要在她的親事上唱起的長歌。
開始不知誰一人唱起，漸漸地，送親的隊伍齊聲唱起來了，他們用朔方部族的土語齊聲唱著：勸君莫求女啊，勸君惜此時。
勸君莫憐女啊，勸君記此時。
二八長是年啊，二八短似日。
求憐是我女啊，明日是他妻。
提牽是我手啊，痛絞是我心。
墜墜是她淚啊，盼愿是福成。
勸君莫求女啊，勸君惜此時。
勸君莫憐女啊，勸君記此時。
馬車隨著迎親使團漸漸地走遠了，長歌聲漸漸地模糊了。
溫落姝的淚水悄然滴落在心里，就這樣告別了她愛戀了、生長了十六年的地方。
路邊，樹葉被風席卷著上下翻飛，遲遲不肯落下，似是要言訴對樹枝的留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