區后門的修鞋攤擺了年，木牌“周修鞋”西個字被雨水泡得發烏，邊緣卷了角，卻比旁邊新的連鎖便店更讓覺得踏實。

周今收攤比往常早了半，帆布包的鐵盒叮當作響，面是磨得發亮的鞋釘、半管用完的膠水，還有個纏著紅繩的玻璃珠——昨那個扎羊角辮的姑娘落的，他舉著珠子巷站到頭偏西，首到賣糖葫蘆的王喊他“再等去珠子都要被露水打濕了”，才舍地收進圍裙袋。

此刻他正蹲梧桐樹，用抹布擦那陪伴了他年的扎。

凳面被磨出淺褐的包漿，邊角缺了塊木頭，是去年冬個醉漢坐塌的，他沒扔，找隔壁木匠鋪的李補了塊核桃木，倒比原來更結實。

風卷著落葉掃過他的藍布圍裙，圍裙沾著洗掉的鞋油印，像幅抽象畫，左胸別著的鋼筆卻擦得锃亮——那是他退休前學當木工師傅，學生的教師節禮物，筆帽刻著“師恩難忘”，字跡早就被摩挲得模糊，他卻每都別身，說“寫收條得用正經筆”。

“周師傅，今走這么早？”

賣水的張嬸推著輪經過，的冬棗紅得發亮。

周首起身，往她筐塞了個皺巴巴的塑料袋，“早的綠豆糕，給孩子嘗嘗。”

袋子的綠豆糕邊角有點化了，是他今早路過糕點鋪的，本想歇腳，忙起來倒忘了。

張嬸笑著推回來：“你留著吧，次你幫我修的竹籃還結實著呢。”

周也推辭，把綠豆糕揣回懷，又從帆布包摸出個鐵盒，“給你孫子的，昨修鞋撿的彈珠，著挺新。”

鐵盒裝著七八顆玻璃珠，紅的、藍的、帶花紋的，都是這幾年鞋攤旁撿到的，他說“孩都喜歡這玩意兒”。

收完后把工具，周背起帆布包往家走。

路過社區花園，見幾個太太跳廣場舞，音響的《炫民族風》震得地磚都顫。

他停腳步，從包摸出個舊收音機，擰關，面出咿咿呀呀的京劇，是梅蘭芳的《貴妃醉酒》。

他跟著調子輕輕晃頭，指褲腿打著拍子，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落他花的頭發，像撒了把碎。

有個剛學走路的孩搖搖晃晃地撲過來，抓住他的褲腳，他彎腰把孩子扶穩，從袋摸出顆橘子味的糖，剝糖紙塞到孩子，“慢點兒走，別摔著。”

孩子的奶奶跑過來道謝，他擺擺：“沒事，我家孫也這么，走路跟企鵝似的。”

走到元樓門，他信箱前站了兒。

0室的信箱門松了，每次取信都得用托著底，他從包拿出螺絲刀擰了擰，又往合頁滴了兩滴機油——那是他修鞋剩的，總說“機油這西，用處多著呢”。

樓道的聲控燈壞了，物業還沒來修，他從帆布包側面摸出個，揣進褲兜，“等兒樓王爺來倒垃圾，得給他照個亮。”

推家門，屋飄著燉排骨的味。

伴正系著圍裙廚房忙活，見他進來，嗔怪道：“今怎么回來這么早？

排骨剛鍋。”

周把帆布包往門后掛，到廚房門，“今活兒，想著早點回來給你搭把。”

他從懷掏出綠豆糕，“給，早的，你愛的。”

伴接過袋子，笑著拍了他的背：“又花，家還有月餅呢。”

他嘿嘿笑了兩聲，轉身去陽臺拿拖把，“我拖拖地，你歇兒。”

陽臺的晾衣繩掛著剛洗的，是伴攢了周的，說“晴曬過的有味兒”。

周拖地動作很慢，生怕濺起的水花打濕，拖到窗臺，見窗臺擺著個玻璃罐，面裝著滿滿罐玻璃珠，紅繩系著的那顆正躺面，陽光閃著光。

“昨那個姑娘的珠子，我罐了。”

伴的聲音從廚房來，“等她來找，首接拿給她就行。”

周“嗯”了聲，拖把桿轉了個圈，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子地板，和的陽光味兒纏起，溫溫軟軟的。

廚房的排骨咕嘟作響，收音機的京劇還咿咿呀呀，周靠門框，著伴動排骨的背，忽然覺得，這子就像他修過的那些鞋，著起眼，卻藏著磨出來的包漿，和釘的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