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的日頭，總比別處起得早些。

天邊剛泛起魚肚白，清貞觀那扇破門就“吱呀”一聲開了。

吳獨清從里頭走出來。

他身上換了件淡色的粗布衣裳，腳下一雙千層底的布鞋，背著個洗得發白的挎包，里頭鼓鼓囊囊。

楊英豪就站在門外，竟是一夜沒合眼，西裝上沾滿了晨露。

他瞧見吳獨清，立馬迎上去，腰桿彎成了九十度。

“先生，早。”

吳獨清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楊英豪跟在他身后，姿態放得極低，小心翼翼地解釋著。

“先生，我楊家祖訓有三條，流傳了近百年。”

“第一條，楊氏子孫，不許**傾軋，違者逐出宗祠。”

“第二條，楊家若遭逢傾覆大難，必須來這清貞觀，求一份庇護。”

“這第三條……”楊英豪頓了頓，語氣愈發恭敬。

“……但凡清貞觀里出來的人，哪怕是飛出去一只麻雀，我楊家人見到了，都得躬身行禮，絕不可有半點忤逆。”

吳獨清聽完，腳下步子一停，扭頭看了他一眼。

他忽然咧嘴笑了，露出兩排大白牙，還伸手撓了撓后腦勺。

“你家老祖宗，還挺有意思。”

說完，他沖著山下的方向一指。

“跟我走，有條近路，天黑前能下山。”

韋興學跟在最后面，大氣不敢喘。

他跟了楊英豪這么多年，還是頭一回見自家老板心甘情愿地走在別人**后頭，那背影，甚至透著點……諂媚？

這條所謂的近路，壓根就不是路。

全是陡峭的崖壁和密不透風的林子，吳獨清卻走得飛快，跟個山里的猴兒似的。

楊英豪和韋興學兩人連滾帶爬，狼狽不堪。

“先生……先生您慢點……”韋興學上氣不接下氣，感覺肺都要炸了。

吳獨清沒理他，反倒是楊英豪回頭瞪了他一眼，示意他閉嘴。

歇腳的空當，楊英豪終于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事情是從三個月前開始的。”

他靠在一棵樹上，聲音沙啞，滿是疲憊。

“春節剛過，我楊家旗下的十六宗生意，幾乎在同一時間出了問題。”

“不是資金鏈，也不是經營不善，全是些莫名其妙的原因，查都查不到頭緒，就那么全面停擺了。”

“這還只是開始。”

楊英豪的拳頭攥得死死的，指節發白。

“一個月前，我家里人開始出事。

我兒子，車禍，現在還躺在 床上昏迷不醒。

我女兒，臥病在床，全世界的專家都請遍了，查不出半點毛病。”

“我那幾個兄弟姐妹，除了我，不是斷了腿就是瞎了眼。”

“我老婆……我老婆她前幾天也瘋了，見人就咬。”

說到最后，這個在外叱咤風云的男人，聲音里帶上了一絲哭腔。

“我楊家首系，算上我，就沒一個好下場的。”

“我跟人斗了一輩子，從來沒怕過。

可這次……我感覺是在跟天斗，連個下手的地兒都沒有。”

楊英豪苦笑一聲。

“我現在是楊家最后一根梁，我要是也倒了，那傳承了百年的楊氏宗式，就徹底完了。”

山林里一片寂靜，只有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吳獨清一首沒說話，就那么蹲在地上，用一根樹枝劃拉著泥土。

等楊英 豪說完，他才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這不是跟天斗。”

他的聲音很平靜。

“是有人，砸了你們家的鍋。”

“你們楊家能有今天的局面，靠的是清貞觀布下的龍穴聚財局。

說白了，你們家那口大鍋，是我們觀里給的。

現在有人把鍋給你砸了，飯自然就沒得吃了。”

吳獨清背著手，慢悠悠地往前走。

“你坐的位置太高，身上聚著一股普通人不具備的‘勢’。

這東西能保你百年富貴，也能讓你一夜之間灰飛煙滅。

現在有人在暗地里吞你的‘勢’，你家人氣運和你相連，自然首當其沖。”

“等他們都倒了，就輪到你了。”

楊 英豪聽得渾身發冷，追了上去。

“先生，那……那這事？”

“這事兒，打的是我們清貞觀的臉。”

楊英豪看到這陣仗，臉上沒有半點動容，反而涌上一股極度的不耐。

他搖下車窗，那張疲憊的臉上瞬間布滿煞氣，恢復了楊氏掌舵人該有的樣子。

“都**給我滾回去！”

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

“該干嘛干嘛去，堵在這兒像什么樣子！”

路邊的人群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然后瞬間鳥獸散，一個個跑得比兔子還快。

停在路邊的豪車也紛紛掉頭，幾分鐘內，山腳下就變得空空蕩蕩，只剩下楊英豪他們的三輛車。

韋興學縮了縮脖子，這才是他熟悉的楊總，殺伐果斷，帶著一股子江湖草莽的狠厲。

車子緩緩停在通往山頂的私家公路入口。

韋興學正要下車去開車門。

“先別上去。”

坐在副駕駛的吳獨清，突然開口。

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車廂里的空氣都凝固了。

楊英豪和韋興學都是一愣。

吳獨清沒有下車，就那么坐在車里，扭頭看著窗外，不知道在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