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繩與磁的法則
九月清晨五點十分,陳繩已經拖完了教學樓三層走廊。
消毒水混著灰塵的氣味在昏暗的燈管下彌漫,塑料桶里的水從濁黑漸變成淺灰。他動作有一種經年累月磨合出的效率——推拖把時身體前傾的角度,收桿時手腕翻轉的弧度,都精準得像在解一道力學題。汗浸濕了舊校服的后背,布料深了一塊,緊貼著他微凸的肩胛骨。
這是***負責的清潔片區。高中開學第一周,母親犯了腰疼,他自然接過了這份工作。不需要商量,就像他不需要鬧鐘也能在四點三十準時醒來——生物鐘是窮人的鬧鐘。
六點,他收起工具,在水房用涼水抹了把臉。鏡子里的人眉眼淡,唇色淺,眼下有常年睡眠不足積下的青。他盯著看了兩秒,然后從書包里掏出半袋饅頭,就著水龍頭喝了一大口。
還有四十分鐘早讀。夠他去趟天臺。
廢棄天臺在實驗樓頂層,鎖壞了三年沒人修。陳繩推開銹鐵門時,幾只麻雀撲棱棱飛起。角落堆著防水布蓋著的紙箱,他掀開一角,三只小貓擠在一起,絨毛未褪全。
“煤球今天精神不錯。”他低聲說,從書包側袋掏出小袋貓糧。那只純黑的小貓蹭他指尖,喵聲細弱。
晨光在這一刻恰好躍過城市邊緣,潑灑進來。陳繩瞇起眼,看著金色光線里浮動的塵埃。這是他一天中唯一完全屬于自己的十分鐘——不做兒子,不做哥哥,不做那個必須成績好才能“改變命運”的陳繩。
他只是他自己。雖然連他自己也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是什么。
六點五十,他踩點進教室。班主任在***強調高二的重要性,底下睡倒一片。陳繩的位置在倒數第二排靠窗,他剛坐下,前座的林薇薇就轉過身,鼻子皺了皺。
“陳繩,你身上什么味?”
他頓了頓:“消毒水吧。早上幫值日生打掃了。”
“哦。”林薇薇轉回去了,但脊背挺直了些,像在拉開距離。
陳繩從書包里掏出物理課本。封皮用掛歷紙包得整整齊齊,邊角已經磨白。他翻開昨天的筆記,目光停留在斜面受力分析圖上,手指無意識地在桌面畫著力的分解——平行斜面的下滑力,垂直斜面的支持力,摩擦力……
“喂。”
一個聲音從頭頂砸下來。
陳繩抬頭。門口逆光站著個人,個子很高,單肩挎著書包,校服外套敞著,露出里面黑色T恤。那人沒等他反應,徑直走到他斜后方的空位,“哐”一聲把書包扔在桌上。
全班靜了一瞬。
“葉磁,開學第三天就遲到?”班主任推了推眼鏡。
叫葉磁的男生拉開椅子坐下,長腿一伸,幾乎抵到陳繩的椅子腿。“睡過頭了。”他說,聲音帶著剛醒的沙啞,但毫無歉意。
班主任顯然認識他,只擺擺手:“下不為例。”
陳繩重新低下頭。他知道葉磁——或者說,全校沒人不知道葉磁。籃球校隊王牌,去年市賽MVP,父親是本地有名的開發商。傳聞他中考分數剛過線,是捐了棟實驗樓進來的。
一堂課四十分鐘,陳繩聽見后面傳來三次手機震動聲,一次打火機開蓋的輕響——雖然沒點燃。葉磁整節課沒翻書,戴著一邊耳機,手指在桌面上敲著聽不見的節奏。
課間操時,陳繩被班主任叫住。
“陳繩,這學期勞動委員還是你吧?班里清潔區劃分,你負責安排一下。”
他點頭。從高一就是,這種費時費力沒榮譽的職務,總是落在他頭上。**室的路上,他在心里盤算分組——教室、走廊、清潔區、廁所……
“讓開。”
身后傳來不耐煩的聲音。陳繩側身,葉磁插著兜從他旁邊走過,帶起一陣風,有薄荷和某種陌生香料的味道。幾個男生立刻圍上去:“磁哥,下午打球?”
“看心情。”
陳繩看著那群人走遠的背影。陽光透過走廊窗戶,把葉磁耳釘照得閃了一下。
他們像是活在兩個截然不同的星球。
中午放學,陳繩要去醫院給奶奶送飯。剛出校門,身后響起自行車鈴聲。他往路邊靠,鈴聲卻更急,緊接著,一道身影風一樣刮過他身邊——
“嘩!”
路邊積水被車輪碾起,泥水潑了陳繩半身。
騎車的人捏閘停下,單腳撐地,回頭看了他一眼。
是葉磁。
他騎一輛黑色公路車,車架流線凌厲,看起來價格不菲。陳繩的褲腿和鞋面濺滿泥點,校服下擺也濕了一片。
兩人對視了三秒。
葉磁挑眉:“沒看見?”
陳繩沒說話。他彎腰拍了拍褲腿,泥點已經滲進布料。食堂最便宜的套餐八塊錢,而這條褲子是去年過年母親在夜市砍價到三十五買的。
“下次走路看路。”葉磁丟下這句話,腳一蹬,車子又滑出去。幾個同行的男生哄笑著跟上。
陳繩站在原地,看著他們消失在街角。正午陽光很烈,曬得濕布料發燙。他慢慢蹲下,用紙巾擦鞋,但泥漬已經干了。
醫院在四站公交之外。他決定走路去——能省兩塊錢。
路過商場時,他抬頭看了一眼巨大的玻璃幕墻。幕墻映出他渺小的影子,和背后“葉氏地產”的鎏金logo。
那是葉磁家的產業。
而***今晚要來這里,清掃直到凌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