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醒來時，窗外一株老梨正簌簌落雪。

那不是雪，是五月的花，被夜風揉碎，撲在窗欞上，像誰把心事撕成白屑。

枕邊空蕩，只剩一縷冷香，蛇一般滑過指尖。

我伸手去捉，卻只捉到一張薄紙——“玄玉，我去早朝了，你睡醒了就吃早飯，不要睡**。”

尾端一枚朱砂心，小得可憐，卻燙得我指骨發顫。

我把紙條折成西方，放進抽屜，像埋進心里的一枚火種。

——原來相思從睜眼就開始。

院子的青藤漏下碎金，我蜷在竹榻上，讓日頭替我烘烤一夜的潮意。

風帶著御街鼓聲遠遠飄來，像隔世更鼓。

忽有腳步聲踏碎花影，一步一瓣，他回來了。

“你回來了。”

他抬手揉亂我的發，指尖沾著朝露，也沾著龍涎香：“吃早飯了嗎？”

我揪住他袖口，繡金暗紋勒進指腹，疼得踏實：“吃了。”

他便笑，指背蹭過我臉頰，像替我拭去看不見的霜：“真乖。”

日頭忽然烈了，照得我耳尖透明。

我別過臉，卻讓心跳撞得胸腔發疼。

他展臂把我攬進懷里，月白官袍裹住我，像一池溫水淹過頭頂。

他的下巴抵在我發旋，呼吸是悄然而至的潮水，一漲一落，便把我推得很遠——遠到只剩他腰間玉佩的涼，與我頸側脈搏的燙。

“玄玉。”

“嗯？”

“過幾日我準備去江南。”

風停了，鳥聲也墜地。

我聽見自己體內某根弦，錚然斷成兩截。

江南？

那兩個字像蘸了杏花雨，軟軟砸下來，卻砸得眼前發白。

我攥緊他衣帶，指腹捻出深深的褶：“你要去多久？”

“大概……一個月。”

一個月，三十個晝夜，夠春盡，夠鵑啼，夠我把想他的滋味反復嚼成渣。

我垂眼，聲音像被雨水泡軟：“我能跟你一起去嗎？”

他愣住，旋即點頭。

那一瞬，院中光影重新流動，我聽見梨枝簌然，替我笑出聲。

“不過玄玉，江南不比京城，你得乖乖聽話，不要亂跑。”

我乖巧應聲，卻見他忽然俯身，唇瓣貼上我臉頰，像落下一瓣最輕的梨。

溫度炸開，我腦中嗡然，一片空白。

我落荒而逃，衣角帶起的風驚起一階青草。

關門時，我瞥見他立在花影里，唇角彎成一枚上弦月，像把我的心事照得原形畢露。

銅鏡里，我兩頰燃霞，眼底卻亮著小小的燭。

指尖觸到那處被吻過的肌膚，燙得仿佛烙了私印——從此，我身上有了他的關防，江南路遠，也只得放行。

我低頭笑出聲，聲音輕得像梨瓣落在水面，卻驚得鏡中人眼波漾開，一圈一圈——都是他的名。

屋內的燭火晃了一下，像被風吹皺的**，也晃碎了我臉上的霞色。

我盯著鏡中那人——鬢角汗濕，眼尾飛紅，唇珠還留著被偷襲的亮痕。

窗外雪聲簌簌，像無數細指在笑：世子爺，你也有今日。

“封玄玉啊封玄玉……”我罵自己，聲音悶在掌心，燙得發疼：“不過被親了一下臉，你至于嗎？”

雪光從窗欞縫隙漏進來，像一條不肯熄滅的銀線，把我牽回半刻前——宋俞璟俯身，唇若落梅，輕點即走。

那觸感薄得近乎錯覺，卻在我血液里燒出漫天烽煙。

我猛地倒回床榻上，綾被蒙頭，黑暗里仍看見他低垂的睫毛，像兩彎新月，懸在我心口。

被窩里潮熱，我蜷成一枚繭，卻聽見胸腔里蝶翼亂撞——怕是要破繭而出，首奔那人而去。

“危險……”我咬牙警告自己，可那喜歡像春草，越踩越瘋長。

忽有腳步踏雪而來，吱呀——門開的一瞬，燭火探頭，把我拱起的被團照成一座小山。

“玄玉？”

他的聲音帶著外頭的清寒，卻輕易鉆入被縫，像雪里煨熱的酒。

我死死攥住被角，恨不能縮進墻里。

他笑，氣息拂動綾羅：“躲什么，我又不吃人。”

被子被輕輕一提，光嘩地瀉進來。

我慌忙遮臉，卻只來得及擋住半寸目光——他的指己先一步落在我頰，像試爐溫，又像試心跳。

“這么燙，是害羞了嗎？”

指尖的涼意與調侃一并熨在肌膚，我腦中轟然，一把推開他，聲音卻在抖：“才沒有！”

雪聲忽然靜了，只剩我亂糟的呼吸，在兩人之間下了一場白茫茫的驚慌失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