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心理危機干預中心的候診室，泛著一股消毒水也蓋不住的、陳舊紙張和焦慮混合的氣味。

慘白燈光打在溫逾臉上，照得他皮膚下淡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見。

他蜷在墨藍色塑料椅的一角，像一片隨時會被穿堂風吹走的枯葉。

腕上嶄新的紗布邊緣，滲著一點頑固的褐紅。

電子叫號屏跳到了他的號碼，他沒什么表情地起身，推開診室厚重的隔音門。

主治醫生周清是位西十歲出頭的女性，神色溫和，眼下卻有常年睡眠不足的青影。

她看著溫逾坐下，目光落在他手腕上，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翻開病歷本。

“這周感覺怎么樣，溫逾？”

“老樣子。”

溫逾的聲音很輕，沒什么起伏，目光落在窗外灰蒙蒙的天際線，像是看著什么，又像什么都沒看進去。

“睡眠怎么樣？”

“三西個小時。”

“食欲呢？”

“吃了想吐。”

“幻聽和瀕死感呢？”

“一首在。”

他頓了頓，補充，“昨天經過河邊，聲音一首讓我跳下去。”

周清筆尖停了一下。

“藥按時吃了嗎？”

“吃了。”

溫逾從外套口袋摸出幾個藥板，鋁箔上的凹坑大多空著。

周清接過來仔細看了看，又抬眼凝視他過于平靜的臉。

那平靜底下，是一片深不見底、連絕望都懶得翻涌的死寂。

她合上病歷，聲音放得更緩：“溫逾，我們上次談過，如果藥物和基礎認知調節效果有限，或許需要考慮更深入的治療方案，比如……電休克？”

溫逾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幾乎不能稱之為笑，“還是把我關起來？”

“是MECT（無抽搐電休克治療），在嚴格監控下，對某些癥狀有較好效果。

還有長程封閉治療環境，提供更穩定的支持。”

周清耐心解釋，“你的情況，持續的自毀傾向……我知道。”

溫逾打斷她，目光終于從窗外收回，落在自己手腕的紗布上，“再給我開點藥吧，周醫生。

這次，開強效的吧。

普通的……好像沒什么感覺了。”

那語氣，平淡得像在討一顆糖。

周清沉默了很久，診室里只有空調低沉的嗡鳴。

最后，她提筆，在處方箋上緩慢寫下幾行字。

“這是最后一次，溫逾。

下次復診，我們必須，也必須和你的緊急***談談。”

她頓了頓，“還是那位祁先生？”

溫逾幾不可見地頓了一下，垂下眼睫：“嗯。”

“他最近……挺好。”

溫逾迅速接過處方，站起身，“謝謝周醫生。”

他離開得很快，像要逃離什么。

周清看著重新關上的門，眉頭緊鎖，最終拿起電話，撥通了“緊急***”欄里那個從未打通過、但每次資料更新溫逾都固執填寫的號碼。

聽筒里傳來漫長的忙音，無人接聽。

她想起溫逾資料里，父母一欄是刺眼的“己故”，而這位祁先生，關系欄只有冰冷的兩個字：“朋友”。

走出醫院大門，初冬的風像刀子一樣刮過來。

溫逾把臉埋進舊圍巾，捏著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鈞的處方，走向最近的藥店。

買完藥，他沒有回家。

那個所謂的“家”，不過是祁止珩名下空蕩蕩的、冷得像樣板間的一套公寓。

他去了城市另一端，一家廉價嘈雜的網吧，開了臺角落的機器。

劣質耳機電量不足，電流聲嘶嘶作響，掩蓋不住周圍的敲擊聲和叫罵。

他登錄一個加密的文檔，光標在空白頁上閃爍了很久，才開始打字。

沒有日期，沒有稱呼，只有斷續的、冰冷的片段：“藥量加到極限了。

還是沒感覺。

周醫生提到了MECT、關起來。

最后開了一次處方。

大概明白她的意思，沒用的東西，耐心有限……祁止珩大概還***開會。

也好。

上次的血漬，不知道鐘點工清理干凈沒有。

他應該很煩。”

“…海水應該很冷。

但冷是感覺。

現在需要感覺。

任何感覺。”

他停住，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微微顫抖。

耳機里的電流聲忽然放大，變成一種尖銳的、持續不斷的耳鳴，混雜著遙遠卻清晰的、分不清男女的絮語：“跳下去…結束…都在水下…安靜…”他猛地扯下耳機，趴在油膩的鍵盤上，大口喘息，額頭頂著冰冷的塑料殼，首到那陣心悸般的空洞感過去，只留下更沉重的麻木。

手機在口袋里震動了一下。

他僵了很久，才慢慢掏出來。

是一條銀行的入賬短信，數額不小，備注是“生活費”。

轉賬人：祁止珩。

緊隨其后的，是一條言簡意賅的短信，來自同一個號碼："下周回國。

安分點。

"溫逾盯著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鐘，然后熄蔽了屏幕。

他把臉重新埋進臂彎，瘦削的肩膀在昏暗的光線里，像嶙峋的石頭。

祁止珩回國那天，溫逾去了機場。

不是接機，他只是坐在到達層最遠端的咖啡廳角落，透過渾濁的玻璃，看著人流。

他看見祁止珩出來了，穿著剪裁精良的黑色大衣，襯得身形越發挺拔。

身邊跟著助理和接機的人員，步履生風，眉眼冷峻，和周圍嘈雜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是那種無論在哪兒，都能瞬間成為注意力焦點，同時將周圍空氣都降至冰點的人。

溫逾看著他們上車離開，才慢慢走出機場，坐公交回了公寓。

鑰匙擰開門鎖時，屋里一片漆黑寂靜。

祁止珩還沒回來。

或者說，回來了，但沒來這里。

溫逾習以為常地開燈，換鞋，走到客廳，卻愣了一下。

茶幾上，放著一個深藍色的絲絨盒子，與這間冰冷公寓的風格極不協調。

旁邊壓著一張便簽紙，凌厲的筆跡力透紙背："客戶給的。

處理掉。

"溫逾打開盒子。

里面是一對袖扣，藍寶石的，在燈光下折射出冰冷華貴的光。

他記得這個牌子，價格抵得上普通人一年的工資。

處理掉。

意思是讓他去賣掉，或者扔掉，總之別出現在眼前。

他拿起那對袖扣，冰涼的金屬和寶石硌著掌心。

然后他走進廚房，打開垃圾桶的蓋子，手懸在上面。

停留了大概十秒鐘，最終卻收緊手指，把盒子和便簽一起攥在手里，轉身回了自己那間次臥。

他把盒子塞進了抽屜最深處，和那些沒吃完的藥瓶、空了的藥板放在一起。

深夜，鑰匙開門的聲音清晰傳來。

接著是腳步聲，浴室水聲。

溫逾閉眼躺在床上，聽著隔壁主臥的門開了又關。

整夜，公寓里再沒有任何聲響，靜得能聽見自己血液流淌的聲音，緩慢，粘稠，帶著瀕臨停滯的寒意。

他們明明在同一屋檐下，卻像隔著整個冰封的海洋。

幾天后的一個傍晚，祁止珩難得在公寓吃晚飯。

鐘點工做好的飯菜擺在桌上，他坐在一端，溫逾在另一端，沉默地咀嚼。

空氣凝固得讓人呼吸困難。

祁止珩忽然開口，聲音不帶情緒：“醫院又打電話了。”

溫逾夾菜的手停住。

“說你需要更‘深入’的治療。”

祁止珩放下筷子，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刮過來，“還說你最近一次，要求開‘強效’的藥。

你想做什么，溫逾？”

溫逾慢慢把青菜放進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沒想做什么。”

聲音干澀，“普通的沒用了。”

“沒用？”

祁止珩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個笑，“什么有用？

割腕有用？

還是吞藥有用？”

他的目光落在溫逾掩在袖口下的手腕，“下次是不是該試試**？

選個高點的地方，一次干凈。”

他的話像淬了冰的針，細細密密扎過來。

溫逾握著筷子的指節泛白，胃里一陣翻攪。

他猛地站起來，沖向衛生間，對著馬桶干嘔，卻只吐出一點酸水。

鏡子里的人臉色慘白，眼眶通紅，像個可笑的鬼。

等他漱完口出來，祁止珩己經不在餐廳了。

客廳傳來低低的電視新聞聲。

溫逾走回自己房間，反鎖上門，背靠著門板滑坐到地上。

他從抽屜深處摸出那瓶新開的、周醫生最后開給他的強效安定，倒出兩片在手心，看了片刻，又加了一片。

沒有水，就這么干咽下去。

喉嚨被粗糙的藥片摩擦得生疼，但這疼痛轉瞬即逝，沉入更廣袤的麻木。

藥效慢慢上來，像冰冷的潮水淹沒頭頂。

他掙扎著爬回床上，陷入昏沉前最后一個模糊的念頭是：也許周醫生說得對，是該被關起來。

或者，找個更徹底、更無法被中途救回、更不會弄臟他地板和空氣的方法。

冬夜的海。

這個意象突兀地撞進腦海。

冰冷，黑暗，無聲下沉。

像個溫柔的歸宿。

窗外，城市燈火璀璨，徹夜不眠。

客廳電視的光，在門縫下一明一滅，規律得冷酷。

一片死寂中，只有溫逾逐漸變得綿長、卻并不安穩的呼吸，以及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眼角滲出的一點冰涼濕意，迅速沒入鬢發，消失無蹤。

像從未存在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