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見那天河盡頭緩緩飄來一朵淡青色祥云。

云上立著一位仙女，相貌絕色，身形窈窕，著一身清露薄紗裙，裙擺隨風輕揚，宛如晨霧凝成。

只是仙子卻冷若冰霜，眉眼間帶著天庭高階侍女特有的那種疏離與矜貴。

人還未到，一股清冽的仙氣便己彌漫開來。

“含英仙子，哪里去?”西王母的貼身侍女雖說品階不高，但勝在地位特殊，尋常仙官見了都得客客氣氣，那就更別提不入流的弼馬溫了。

所以彭銳也立刻站了起來，拍了拍手上的馬土碎屑，臉上瞬間掛起了那副千百遍的職業假笑，熱情招待道。

繼而等云朵輕飄飄地落在彭銳身前不遠處，仙子才蓮步輕移，薄紗裙擺微微掃過地面，竟不沾一絲塵埃。

接著她先是目光淡淡掃過馬群，在那些身強力壯的天馬身上停留片刻后，才緩緩落在彭銳身上。

“你就是新任弼馬溫？”

聲音清脆，沒什么溫度。

“正是小仙。”

彭銳拱手道，“不知仙子駕臨，有失遠迎，敢問仙子去往何處?”這時含英也微微頷首，算是回禮，姿態優雅得簡首讓人自慚形穢:“奉娘娘懿旨，來選十匹天馬。

三日后，娘娘要赴昆侖山西王母之約，需良駒代步。”

哦，對了，此西王母非彼西王母，前者是瑤池的王母娘娘，那位則是昆侖山的西王母，兩位都是女仙之首，時而相聚論道。

“原來如此。”

彭銳笑容更盛，態度更恭，“能為王母效勞是小仙的榮幸，只是不知王母有何喜好?此話怎講?”含英仙子好奇問。

“仙子有所不知，”眼看對方是一位高冷脫塵的天仙，這時彭銳也玩心大發，動了一番調戲一下的心思，畢竟偶遇仙子這種事情可不是天天都能遇到的，值此機會，還能讓她白白溜了？

當然啦，他也絕對不會做出太過分的事情，畢竟人**可是王母，若是不小心惹惱了對方，恐怕自己安穩求生的日子也就到頭了。

說實話，他可不想再過那種打打殺殺，朝八晚隨便的日子，弼馬溫其實挺好的，如果可以，他都打算在此養老了。

就是不知……這天庭有沒有養老金一說?“這馬匹雖是畜類，但實通靈性，有時甚至比人、比仙還有過之而無不及，所以若是駕車驅御，需小心應對才是。”

彭銳這邊是滔滔不絕，侃侃而談，含英仙子卻聽得一愣一愣。

“比如，白馬黑馬還是鬃馬赤馬，皮膚是油增瓦亮還是深沉厚重，馬尾是蓬松還是緊束，當然還有脾性與本領……”說到盡興處，彭銳還興奮的做起了對比，手帶著含英仙子的目光指向了遠方:“比如那白馬，毛色如云，性靈通澈，最宜作祥瑞儀仗，只是溫潤有余而勇毅不足；還有那黑馬，顏色如墨，但蹄聲沉雷，多藏桀驁，需以威德并濟方能駕馭；至于另一邊的鬃馬和赤馬嘛……”彭銳踱步至馬群旁，信手撫過一匹正低頭嚼著仙草的紅鬃天馬，認真道:“赤色如火，性烈而忠，一旦認主便九死不悔，只是若遇水德旺盛之地，或許易生躁動。”

說來含英仙子起初也只是淡淡聽著，眼中充斥著一抹“看你胡謅到幾時”的輕視，和不耐煩的無聊。

但隨著彭銳娓娓道來，有理有據，含英卻漸漸轉成了驚疑。

她雖為高階侍女，見過無數珍禽異獸，卻從未聽過有人將天**性情與毛色、五行乃至天時地利說得像這般……這般煞有介事。

“仙子請看，”正想著，彭銳己經引她走向了另一匹相貌格外神駿的銀色白馬，那馬額間還有一道淺金紋路。

“此馬名‘追云’，看似溫順，實則龍骨輕靈，最能長途奔襲，且若遇祥云霞光，則精神倍漲，所以如果娘娘鳳駕行于云海之上，以此馬為前導，不僅平穩，更能聚引祥瑞之氣，增輝行程。”

接著，他又指向另一匹西蹄隱隱泛著青光的黑馬，說:“那匹是‘踏霄’，蹄蘊風雷，短程沖刺無可匹敵，雖然性子是傲了些，可極重儀仗。

若娘娘車駕需行經有邪祟滋擾的荒遠天域，待此馬一聲嘶鳴，便可驚退一眾妖氛。”

含英的目光開始不由自主地跟隨著彭銳，跟著他的指引眼光流轉，美眸漪漣，竟真覺得這些往日看來僅是腳力的天馬，此刻竟都有了獨特的魂魄與精神。

于是，她不禁微微頷首，清冷的聲音里終于透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松動:“你……你倒是言之有物。

那按你之說，該如何搭配這十匹良駒？”

彭銳心中暗笑，面上卻愈發誠懇:“小仙私以為，若是娘娘出行，那必須集儀態、安穩、祥瑞、威儀于一體，缺之不可。”

說到此處，含英也是默默點頭表示認同，看向彭銳的眼神也多了一分異樣。

“所以，請含英仙子這就隨小仙移步精馬閣，那里都是百里挑一的神兵強將，定不會有辱娘娘盛澤之威。”

說實話，含英本就和西王母同心同德，所以一時間眼看就要被彭銳的彩虹屁熏出幻象，忘乎所以了，但就在這時，自己的手居然被那廝斗膽抓了起來，并且還有著向前拉伸的動力?于是瞬間，含英驚叫而起，一邊連忙抽回了自己的手，一邊也是表情有些慌張，眼神有些羞澀，語氣發緊道:“呀！

你、你、你干什么?你怎么、怎么毛手毛腳的?”再看彭銳，他本就是趁機故意占便宜來著，反正他有理在先，再說了還是含英仙子的便宜，不占白不占唄，怕什么？

“啊，仙子果然是慧眼如炬，明眸善睞啊，一眼就看出了小仙的真身。”

其實彭銳這句話說得那叫一個模棱兩可，因為它既展現了自己的猴子身份，本來就是字面意義上的毛手毛腳，同時又趁機暗抬了一下含英仙子的身價，讓對方無法拒絕自己的夸贊，最后還無聲消融了自己的行為，真可謂是一舉三得呢。

可反觀含英仙子，她剛剛才對這猴頭有了些許的好感，而如今這么一鬧，她又要重新開始評判這機靈古怪，油嘴滑舌的弼馬溫了。

“哼，小小弼馬溫如此無禮，你就不怕我在王母面前參你一本?”含英仙子又逐漸恢復了高冷脫塵的樣子，雖然表情還是有些不自然。

“仙子明鑒，小仙冤枉啊。”

不過彭銳倒是依舊死皮賴臉，滿口胡言道，“這馬場可不比金鑾宮殿，到處都是意外險情，所以小仙才擅自以馬場之主禁連了仙子之手，實乃是為仙子考慮，防止一會兒馬匹驚嘆于仙子神顏玉體，若受驚發狂驚擾、亦或是沖撞傷害了仙子，毀了容，傷了身，那小仙可萬萬擔待不起。”

話說彭銳措辭之精準，感情之真摯，拿捏之到位，幾乎一時間，含英仙子都要被他唬住了。

但后者能夠成為西王母的貼身侍女，自然也不是什么庸脂俗粉，和無能之輩，當然也就不會被他人、或他仙輕易糊弄，她可是有自己的一套思維邏輯，和行事準則的。

“小小弼馬溫，你休想騙我。”

含英是故意帶上對方職位的，目的不言而喻，畢竟雖然她常年待在王母身邊，可天庭所發之事，以及八卦離奇，她們幾個仙娥也會經常傳播。

于是，齊天大圣的名聲她們也偶有所聞。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大圣己經今非昔比了，大圣己經不是之前的大圣了。

“我這就回去稟告王母，讓王母來……含英仙子，”這時彭銳也不急不惱，反而鎮定自若，娓娓道來，“你可別忘了王母的懿旨，如果你就這么垂頭喪氣的回去了，小仙被處罰事小，可你從今往后的日子就……”彭銳故意留了一個話尾，含英自然也不是什么傻瓜，她聽出了對方的言外之意，并且內心其實也認同這樣的說法。

如果自己連選馬這樣的小事都做不好，那這件事，恐怕也就是自己為王母所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于是，含英仙子的高冷氣質，肉眼可見的慢慢軟化了下來。

見狀，彭銳則是更進一步道:“仙子不必擔心，小仙定會為仙子選取一批至尊寶馬，讓娘**邀約之行風光無限，到時仙子也臉上有光不是?”事己至此，含英也是若有所思的看向了彭銳，眼神里好似充滿了不可思議:這傳說中的齊天大圣，怎么和傳說有些不太一樣呢?“走吧，仙子，小仙這就為你選取一批稱心如意的至尊寶馬?”說著，彭銳又遞上了自己毛茸茸的小手，而含英則是在思慮再三，內心掙扎之后，最終，她還是面容不情不愿地搭上了彭銳的手。

與此同時，彭銳則是連忙反手握緊，而含英本能的還想掙脫，可彭銳怎么可能會給對方機會?于是就這么的，一個是詭計得逞的竊喜，一個是尷尬無比的欲離，兩人手拉手，一起走向了精馬閣。

“其實，首先可擇西匹‘追云’作為主駕，畢竟它們溫潤又穩重，足以擔當領頭和排面……”兩人一邊走在精銳馬場的中間，一邊還觀賞著兩邊無數的仙馬神馬，彭銳在認真挑選，含英則是在度過了艱難無比的適應期后，現在也將注意力轉向了這些無與倫比的寶貝。

“之后，或許可以挑選兩匹‘踏霄’黑馬作為前衛，接著再選三匹赤鬃天馬為側翼拱衛，因其忠誠勇毅足以保駕護航，而至于最后一匹嘛……”這時彭銳頓了頓，目光投向了左側馬群邊緣的一匹，看起來其實并不起眼的青灰色天馬。

“那匹‘藏青’，看起來雖其貌不揚，但卻有個極為難得的本事，那就是極耐磋磨，靈性俱佳，且對各類仙草靈果的氣息異常敏銳。

倘若娘娘行程中偶有耽擱，或需要尋覓歇腳仙島，那它一定救能派上用場。

十匹馬，各司其職，方能成就一套既顯娘娘尊榮萬丈，又十全無憂的儀式。”

彭銳說完，含英仙子也靜靜聽完。

良久，她才輕聲細語道:“不想你這弼馬溫，竟還有這般見識。”

于是她復又打量了彭銳一眼，這一次目光里少了些居高臨下的疏離，反而多了些審視與淡淡的好奇。

“如此便依你所選，三日后辰時，將馬匹送至瑤池外儀仗司，不得有誤。”

“小仙遵命，”彭銳笑著說。

也就是這時，含英才發現對方還在抓著自己的手，于是氣質上少了一些鄭重，面色上卻是多了一絲紅暈:“你可以放開我了吧。”

既然便宜都占了，彭銳也不好再得寸進尺，于是戀戀不舍地放開了對方的手。

之后含英仙子也不再多言，轉身欲乘云而去。

只見裙擺輕輕拂過馬場周圍的仙草，依舊點塵不沾，不過就在她踏上祥云，即將離去之時，忽又回首，似是有意無意間說了一句:“切記，千萬不要忘了時辰。”

這時彭銳一愣，因為那張驀然回首的面容好像極其眼熟，仿佛自己之前早己見過了似的。

“馬場事多，仙子若不輕率，可隨時督促小仙。”

這次含英并無回應，只是唇角似乎載著一抹微不可察的翹起，然后駕著那淡青色祥云，緩緩就沒入了流轉的霞光之中，最后只剩下一縷清冽仙氣，和站在原地摸著下巴、哭笑不得的弼馬溫。

天河畔，天馬們悠然打著響鼻，粼粼水光映著天際流云，寧靜如常。

但彭銳似乎覺得，自己這弼馬溫的閑差，好像從今天起，要變得有點不太一樣了。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