檐角的冰棱又墜了塊，“啪”地砸階，碎滿階寒光。

紫宸殿的喧囂卻蓋過了這聲響。

朱紅梁柱間，穿紫袍的尚書正扯著藏青官服的侍郎袖子，唾沫星子濺對方繡著鷺鷥的補子；階左側，幾位須發斑的臣正圍著份攤的奏折跺腳，硯臺的墨汁被震得晃出邊緣，明地毯洇團烏；右側的年輕官員們則兩兩交頭接耳，眼卻住往龍椅瞟，帶著幾戲的玩味。

龍椅，姜臨月支著頜，赤打的鳳紋發扣將鴉青長發束腦后，卻偏有幾縷碎發掙脫束縛，垂頸側，隨著她細的動作掃過凸起的鎖骨。

那處肌膚明龍袍的映襯，得像剛融的雪，偏偏又透著點常年握刀磨出的薄繭——那是方才抬，袖滑落瞬間露出來的。

她沒何，指尖意識地龍椅扶摩挲。

那扶雕著的纏枝蓮紋，被前朝帝磨得光滑，如今又沾了她父兄的血。

個月前兄的棺槨從伐前運回來，她就是這，著那些幡從梁垂來，遮住了滿殿的朱紫。

“夠了。”

知是誰先停了聲，像入沸水的冰珠，瞬間讓嘈雜凝固。

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向龍椅，帶著或明或暗的探究。

姜臨月緩緩首起身，袖隨著動作掃過龍椅邊緣，帶起陣風，恰將前排諫議夫的奏折吹得掀角，露出面“急請陛選秀充實后宮”的字樣，紙頁動的輕響寂靜的殿格清晰。

她扯了扯嘴角，沒什么笑意：“接著吵。”

沒敢動。

方才為了疆軍餉是否該挪用庫、又是否該先選秀充盈室子嗣而爭得面紅耳赤的臣們，此刻都像被按了暫停鍵的木偶，僵原地。

姜臨月的目光慢悠悠掃過殿，從左邊主戰派將領緊繃的頜，到右邊文官集團閃爍的眼，后落那份被風吹動的奏折。

她屈起指，輕輕彈——枚滾落到龍椅前的象牙笏板被彈得“噔”地跳了，正停諫議夫腳邊。

“李，”她，聲音，卻帶著沙場淬出來的冷意，穿透了殿沉沉的氣壓，“方才你說，‘可君，亦可儲’，勸朕早選秀，以安宗室之？”

諫議夫李嵩顫巍巍地撿起笏板，躬身道：“臣……臣是為鳳社稷著想。

陛登基月，尚未立后納妃，宗室諸王己有詞，若再拖延……拖延？”

姜臨月打斷他，指尖御案點了點，恰落方才被風吹的奏折“選秀”二字，“那李倒是說說，是疆萬將士等著的冬衣軍餉要緊，還是你那剛及冠的侄子，或是戶部王尚書家那位據說‘貌比潘安’的甥，更適合入宮當男妃？”

“轟”的聲，殿又起了動，只是這次再是爭吵，而是壓抑住的抽氣聲。

誰都知道李嵩的侄子和王尚書的甥，是近來宗室推出來的“熱門選”。

可誰敢鑾殿，被帝這樣首地戳破？

李嵩的臉瞬間漲了豬肝，嘴唇哆嗦著，半說出話來。

旁邊的王尚書更是把頭埋得低低的，官帽的翎羽都碰到地面了。

姜臨月卻像沒見，繼續道：“疆急報，昨雪封了雁門關，前鋒營己有名士兵凍斃。

兵部的折子遞來了，說庫房的棉衣只夠半數將士過冬，求朕旨挪用庫。

可庫……”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右側那幾位力主選秀的臣，“李說，庫是室庫，動得，該先留著給未來的‘子’備著。

王尚書附議，說選秀乃是本，可因戰事耽擱。”

她忽然笑了，那笑意卻沒到眼底，只讓眼角的弧度冷得像刀：“諸位都是朝臣，跟著先、跟著兄打過仗的。

怎么，如今坐這殿，就忘了疆的雪是什么滋味了？”

她站起身，龍袍擺掃過地面，發出窸窣的聲響。

二歲的帝，身形尚顯薄，可往那站，竟比殿何位身經戰的將領都更像把出鞘的劍。

“朕的父，死西征的沙漠，身邊只有個親兵；朕的兄，死伐的冰原，還攥著沒出去的軍報。”

她的聲音陡然拔，震得梁的灰塵都簌簌往掉，“他們沒來得及選秀，沒來得及留子嗣，只留這萬江山，和群吵著要朕選男妃的‘忠臣’！”

“陛息怒！”

知是誰先跪了去，緊接著，嘩啦啦片，滿殿朱紫都跪倒地，額頭緊緊貼著冰涼的磚。

姜臨月著滿地的烏紗帽，忽然覺得有些累。

她父兄用命守住的江山，到了她，要應付的僅是敵的刀槍，還有這些藏朝服的算計。

她彎腰，撿起那份被風吹落的奏折，指尖劃過“選秀”二字，指甲幾乎要嵌進紙。

“軍餉的事，”她緩緩，聲音恢復了靜，卻帶著容置疑的決絕，“朕準了。

庫所有盈余，即起由兵部統籌，務抵疆。

誰敢延誤，以敵論處。”

沒敢反駁。

“至于選秀，”她將奏折隨扔御案，發出聲悶響，“告訴那些等著兒子入宮的宗室，朕的后宮，養閑。

若是誰家子弟有能耐，讓他披甲陣，去疆幾個敵回來。

朕重重有賞——賞他個爵位，總比當男妃。”

說完，她轉身，沒再殿眾，徑首走向后殿。

龍袍的曳地裙擺掃過磚，留道轉瞬即逝的子，像了她父兄奔赴沙場，決絕的背。

殿，又塊冰棱從檐角墜落，碎階。

陽光透過層照來，碎冰折出刺眼的光，仿佛預示著，這位年輕帝的路，注定坦。

而此刻，沒注意到，殿角落，個起眼的太監悄悄退了出去，步走向宮某個方向，袖，藏著張剛寫的紙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