菱花鏡后抹光被掐死窗欞，我終于把累絲護甲進左名指。

銅鏡邊緣的纏枝蓮紋裂了道細縫，正巧橫貫眉，倒像是被箭穿透的朱砂痣。

寶鵑捧著銅盆進來，水面浮著幾片蔫的茉莉。

我盯著其片花瓣的褐斑，想起前尚宮局來的蜀錦——說是蘇州新貢的料子，可那團牡丹暗紋明是前年興的花樣。

"主該梳妝了。

"寶鵑絞干帕子的頓了頓，"今兒是頭回給后娘娘請安。

"青鹽擦過齒關，我數著窗臺未化的晨霜。

七片，比昨了兩片。

偏殿的夏常昨兒半又砸了青瓷茶具，碎瓷聲混著她貼身宮求饒的嗚咽，像是幼松陽縣衙后巷常聽見的貓春。

"梳個垂髫髻罷。

"我捻起妝奩底層的素簪，鏤空的梅蕊還藏著去年秋的桂花。

菱花鏡突然晃得厲害，原來是我的，震得鏡的眉眼都洇了水墨畫。

寶鵑的梳篦卡發尾，頭來擊掌聲。

暮春的風卷著柳絮撲進窗欞，我數著那串腳步聲——步停頓，該是抬肩輿的太監踩到了鵝卵石徑。

夏常的胭脂味先她步飄進來，濃得能腌漬蜜餞。

"安答應這身衣裳倒是別致。

"夏冬春染著蔻丹的指尖劃過我袖的棠刺繡，勾的葉脈突然綻頭，她指腹拉出絲血痕。

我盯著那點猩紅滲進蜀錦經緯，想起選秀那她衣襟別的絲芍藥。

晨霧穿過御花園凝水珠，墜翟衣的孔雀羽。

我數著肩輿扶的蝙蝠紋，七只蝙蝠的右翼缺了道刻痕。

抬轎的太監后頸有塊暗紅胎記，隨著步伐起伏，像了那太后潑茶濺漢階的龍井漬。

景仁宮的琉璃瓦朝陽淌著蜜，我踩級臺階，聽見頭來瓷器輕碰的脆響。

那是甜釉蓋碗叩紫檀案的聲響，和松陽縣后衙姨娘們茶的動靜別二致。

"延禧宮安答應到——"唱名聲驚飛檐鴿，我盯著那些撲簌簌的羽翼青磚地的碎。

進門意往右偏了半步，然見后鬢邊的點翠鳳釵顫動。

妃案前的紅羅炭燃得正旺，可那銅鎏異獸紋暖爐飄出的，明是鵝梨帳的味道。

"倒是個齊整孩子。

"后的護甲掠過茶盞邊緣，瑪瑙戒面光泛著血絲般的紋路。

我伏身聞到蘇合混著沉水的氣息，突然想起母親熬膏的陶罐——總是缺的罐沿，總也去掉的煙火氣。

夏常的嗤笑混衣裙摩擦聲，像把生銹的剪刀。

我數著地毯的西合如意紋，七個團花央的蓮花蕊，脫了兩股。

妃的蜀錦裙裾掃過眼前，我瞥見繡的芍藥花藏著點褐漬，許是前賞的碧粳粥潑灑的痕跡。

"聽聞安答應擅調？

"莞貴的聲音清凌凌落來，我抬頭正迎她鬢邊的纏絲點翠步搖。

那對南珠墜子晃得厲害，映得她眼底像蓄著兩汪將化未化的春雪。

我答話感覺喉間粘著團柳絮："家粗淺技藝，敢......"話音未落，頭突然喧嘩起來。

太監的皂靴碾過滿地碎，捧進來的纏枝蓮紋漆盤托著塊染血的帕子。

后腕的翡翠鐲子磕案角，我數著那聲脆響殿回蕩的次數，首到妃的護甲掐進掌。

"說是御花園井撈來的。

"太監的嗓音像是被砂紙磨過，"子的臉井壁刮得......"我盯著帕角繡的并蒂蓮，左邊那朵花苞的針腳明顯粗疏。

昨路過西宮夾道，明見敬事房的宮往袖藏這樣的帕子。

她的對食是尚膳監的太監，右指缺了半截。

后的茶盞突然傾了，褐的茶湯順著案角滴落，斯地毯暈出深痕跡。

我數著那圈水漬擴散的紋路，七圈，莞貴突然掩住鼻。

她腕間的珊瑚釧撞出清響，我嗅到淡的酸苦氣——是了，碎軒那株西府棠，該是被澆了摻夾竹桃汁的雨水。

回宮意繞道御花園。

井臺邊的青苔還沾著暗紅，我蹲身，石縫找到半枚染血的指甲。

丹蔻顏艷得蹊蹺，像是用鳳仙花汁混著朱砂染的。

起身鵝梨帳的余味鉆進鼻腔，突然想起今晨景仁宮聞到的氣——后殿的鵝梨帳，尾調明摻了零陵。

寶鵑掌燈，我正往山爐添灰。

忽明忽暗的火光，夏常遣來的繡繃擱窗，繃著的杏緞面繡著歪斜的蝶花。

我拔發間簪挑，發花蕊處藏著根倒鉤針。

更漏聲催到更，我把染血的指甲包進繡著蘭的帕子。

菱花鏡的燭火突然了個燈花，鏡眼角泛著青，倒像是那殿選被茶湯潑過的模樣。

頭又始落雨，雨絲纏著殘杏窗紙寫滿篆書，我數著瓦當的水簾，首到所有雨滴都化作針落地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