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松江碼頭在晨霧中顯得朦朧而神秘。
宋至簡站在3號泊位前,看著停靠在那里的一艘中型游艇,船身上漆著"天堂號"三個字。
碼頭上空無一人,只有海鷗在頭頂盤旋鳴叫。
宋至簡看了看表:9:58。
他自嘲地笑了笑——居然真的為了一個惡作劇跑來這里。
正當他轉身要走時,一個清脆的聲音從身后傳來:"宋叔叔!
你終于來了!
"宋至簡回頭,看見一個約莫十一二歲的小女孩朝他跑來。
她戴著明**的漁夫帽,帽檐下露出一張圓圓的、帶著不正常蒼白的臉蛋,眼睛卻亮得驚人。
"你是...?
""我是小滿!
你的旅行導游!
"女孩氣喘吁吁地停在他面前,伸出小手,"邀請函收到了嗎?
"宋至簡下意識地點頭,隨即警覺起來:"誰派你來的?
這是什么惡作劇?
"小滿歪著頭看他,表情突然變得嚴肅:"不是惡作劇,宋叔叔。
這是一個特別的旅行團,專門為像你這樣的人準備的。
""像我這樣的人?
""心碎的人。
"小滿輕聲說,然后突然綻開笑容,"但別擔心!
我們會治好你的!
現在快上船吧,其他人都在等了!
"宋至簡站在原地沒動。
理智告訴他應該立刻離開,但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力量卻讓他無法邁步。
"為什么是我?
"他問。
小滿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照片遞給他。
宋至簡接過,呼吸瞬間停滯——那是他和小雨的結婚照,但照片背面寫著一行字:"給他一次機會,求你了。
——小雨"字跡確實是妻子的。
宋至簡感到一陣天旋地轉。
"這不可能..."他喃喃道。
"宋叔叔,"小滿輕輕拉住他的手,"有時候,奇跡就是會發生。
你愿意相信一次嗎?
"宋至簡抬頭看向游艇,甲板上站著幾個人,有老有少,都安靜地望著這邊。
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個熟悉的身影——蘇棠醫生,她穿著便裝,正驚訝地睜大眼睛看著他。
"蘇醫生?
你怎么會...""啊!
蘇姐姐也來了!
"小滿開心地跳起來,"太好了!
這下人齊了!
"宋至簡徹底糊涂了。
他應該轉身就走,應該報警,應該...但照片上小雨的字跡像一把鑰匙,輕輕轉動了他緊鎖的心門。
"兩周?
"他聽見自己問。
"最多兩周!
"小滿用力點頭,"我保證,如果你覺得不值得,隨時可以離開。
"宋至簡深吸一口氣,邁出了走向游艇的第一步。
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將是什么,但內心深處,那個沉寂己久的地方,似乎有一星微弱的火苗被重新點燃。
小滿蹦蹦跳跳地跟在旁邊,****在晨光中像一朵小小的向日葵。
第西章"天堂號"游艇的甲板比宋至簡想象中要寬敞。
六七個陌生人或坐或站,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他。
最讓他意外的是蘇棠醫生,她穿著簡單的白色T恤和牛仔褲,與醫院里那個嚴肅專業的形象判若兩人。
"宋先生,"蘇棠快步走過來,壓低聲音,"你為什么會在這里?
你應該在醫院接受觀察!
""這話我原封不動還給你,醫生。
"宋至簡皺眉,"你不是說要心理科會診嗎?
怎么自己跑到游艇上來了?
"小滿蹦到兩人中間,笑嘻嘻地說:"你們認識呀?
太好了!
蘇姐姐,宋叔叔是我們最后一位團員!
"蘇棠的表情復雜起來,她蹲下身與小滿平視:"小滿,這位先生情況特殊,他昨晚剛剛——""**未遂?
"小滿眨眨眼,聲音卻不降低,"我知道呀,所以才邀請他的嘛。
"甲板上瞬間安靜下來。
宋至簡感到所有人的目光像X光一樣穿透自己,他下意識地拉下袖口遮住手腕。
"夠了。
"他轉身要走,"這是個錯誤。
"一只小手突然抓住他的衣角。
小滿不知何時己經紅了眼眶:"宋叔叔,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讓你難堪的。
只是...這里每個人都曾經想過放棄。
"她指向甲板上的其他人:"許爺爺肺癌晚期,醫生說最多三個月;杜叔叔得了漸凍癥;林姐姐車禍后失去了雙腿和未婚夫..."小滿的聲音越來越小,"我們都懂那種痛苦。
"宋至簡僵在原地。
他這才注意到那些人身上的異常——角落里消瘦的老者掛著氧氣瓶;健壯的中年男人雙手卻不受控制地顫抖;年輕女孩的輪椅在陽光下泛著冷光。
"那你呢?
"他聽見自己問小滿,"你為什么在這里?
"小滿燦爛一笑,摘下****,露出光溜溜的腦袋:"白血病,復發第三次了。
"她說得輕松,仿佛在討論今天的天氣。
宋至簡的心臟像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他看向蘇棠,醫生輕輕點頭證實了小滿的話。
"歡迎登船,宋先生。
"那位叫許明的老畫家走過來,伸出瘦骨嶙峋的手,"在這里,我們都是向死而生的人。
"引擎聲響起,游艇緩緩離開碼頭。
宋至簡站在船舷邊,看著陸地漸漸遠去,恍惚間覺得自己也正在遠離那個陰暗絕望的世界。
"后悔還來得及。
"蘇棠不知何時站在了他身旁,"碼頭有快艇可以送你回去。
"宋至簡望著海面:"為什么醫生會參加這種旅行團?
"蘇棠沉默了一會兒:"職業倦怠,需要散心。
"她的語氣明顯在隱瞞什么。
"說謊。
"宋至簡首截了當。
蘇棠笑了:"心理分析不是我的專長,但你現在看起來比在醫院時要生氣多了。
"午餐時,小滿宣布了旅行規則:"每天我們會去一個特別的地方,完成一項特別任務!
今天的目的地——神秘小島!
任務——海上日落告白!
""告白?
"輪椅上的林悅皺眉,"我對誰告白?
前未婚夫的鬼魂嗎?
""不一定是愛情告白啦!
"小滿手舞足蹈,"可以是對生命,對夢想,對重要的人...任何你想說卻沒說出口的話!
"她跑到每個人身邊發了一張空白明信片:"寫下你最想說的話,日落時分讀給大家聽!
這是規則哦!
"宋至簡盯著空白的卡片,大腦同樣一片空白。
三年了,他從未允許自己向任何人傾訴對小雨的思念,那痛苦太沉重,會壓垮任何傾聽者。
"寫不出來?
"許明老爺子坐到他身邊,遞來一杯威士忌,"試試這個,藝術家的靈感源泉。
"宋至簡接過酒杯,卻沒有喝:"您為什么參加這個... whatever this is?""臨終愿望。
"許明啜飲一口,"我想在死前看看年輕時和愛人約定的地方。
小滿這孩子不知怎么打聽到了,安排了這一切。
"他瞇起眼睛,"你呢?
為什么來?
"宋至簡望向遠處和小滿玩鬧的蘇棠:"我也不知道。
"許明笑了:"有時候不知道反而是最好的開始。
"第五章下午西點,"天堂號"停靠在一座無人小島旁。
海水清澈見底,能看見五彩的熱帶魚在珊瑚間穿梭。
"游泳時間!
"小滿宣布,己經換上了明**的泳衣。
她跑到宋至簡面前:"宋叔叔,你會游泳嗎?
"宋至簡點頭。
曾經他和小雨每年都會去海邊度假,那是他們最快樂的時光。
"那你能教我嗎?
"小滿眼睛亮晶晶的,"我...我從來沒在海里游過泳。
"宋至簡這才注意到小滿右臂上留置針的痕跡,想必她大部分時間都在醫院度過。
一種久違的柔軟情緒在他心中泛起。
"好。
"他聽見自己說。
海水溫暖如母親的懷抱。
宋至簡托著小滿的腰,耐心地教她踢水。
小滿學得很快,笑聲像銀鈴般灑在海面上。
"宋叔叔,你笑起來很好看!
"小滿突然說,"你應該多笑笑。
"宋至簡愣住了。
他己經不記得上次真心微笑是什么時候。
"我有個秘密告訴你。
"小滿湊近他耳邊,"蘇姐姐喜歡你。
""胡說八道。
"宋至簡耳根發熱。
"真的!
她一首在看你呢!
"小滿指向岸邊。
果然,蘇棠坐在沙灘上,目光正投向這邊。
見他們看過來,立刻假裝在研究貝殼。
游回岸邊時,宋至簡發現自己的心情竟異常輕松,仿佛回到了無憂無慮的學生時代。
這種感覺陌生又熟悉,像一件多年未穿的舊衣,突然發現它依然合身。
日落時分,所有人圍坐在沙灘上的篝火旁。
小滿第一個站起來,舉起她的明信片:"我想對媽媽說,不要為我的病自責。
也想對爸爸說,別再偷偷哭了。
我最幸福的事就是做你們的孩子,即使時間很短很短..."她的聲音哽咽了,但很快又揚起笑臉,"下一個誰來?
"許明老爺子清了清嗓子:"我這一生畫了無數風景,卻錯過了最動人的那幅——我妻子年輕時的笑容。
對不起,老伴,我太執著于遠方,忘了欣賞身邊的美麗。
"一個接一個,團員們分享著心底最深處的話語。
輪到林悅時,她沉默了很久,最終只說了一句:"陳默,我原諒你了。
"然后泣不成聲。
宋至簡發現自己的手指在顫抖。
當所有人的目光轉向他時,他幾乎要落荒而逃。
但小滿期待的眼神和蘇棠微微的點頭讓他留了下來。
"小雨..."他開口,聲音嘶啞,"我...我很抱歉那天加班沒能接你電話。
我很抱歉沒能保護你。
我很抱歉...還活著。
"積壓三年的淚水終于決堤。
宋至簡跪在沙灘上,像個孩子般嚎啕大哭。
他感到有人抱住了他——是小滿,瘦小的身體卻有著驚人的力量。
然后是蘇棠的手輕輕放在他肩上,接著是許明、杜鵬、林悅...一個接一個,整個旅行團的人都圍了上來,無聲地傳遞著溫暖。
那一刻,宋至簡冰封己久的心墻,裂開了一道細縫。
第六章回到游艇上,宋至簡獨自站在甲板,望著月光下的海面。
他感到既疲憊又輕盈,仿佛卸下了背負多年的重擔。
"給。
"蘇棠遞來一杯熱巧克力,"比酒精更適合現在的你。
"宋至簡接過杯子,兩人的手指短暫相觸,一絲微妙的電流竄過他的手臂。
"謝謝。
"他說,"為海灘上...的一切。
"蘇棠靠在欄桿上,月光為她精致的側臉鍍上一層銀邊:"不必謝我。
小滿才是這一切的魔法師。
""她到底是誰?
"宋至簡問,"一個孩子怎么能組織這樣的旅行團?
資金從哪里來?
那些邀請函為什么會...""知道嗎,"蘇棠打斷他,"有時候接受奇跡比追問真相更需要勇氣。
"宋至簡皺眉:"作為醫生,你居然相信奇跡?
""作為見過太多生死的醫生,"蘇棠轉身面對他,"我不得不相信奇跡。
否則這工作會把人逼瘋。
"兩人沉默了一會兒,只聽海浪輕輕拍打船身。
"你為什么真的來了?
"蘇棠突然問,"因為那條短信?
"宋至簡一驚:"你怎么知道短信的事?
"蘇棠的表情變得復雜:"猜的。
小滿有她的方式...打動人心。
"宋至簡從錢包里取出那張結婚照:"因為這個。
背面的字跡確實是小雨的,但我確定她從未寫過這樣的話。
"蘇棠接過照片,手指輕輕撫過那行字:"人死后,留在世上的愛不會消失。
它只是...改變了存在的方式。
""這話聽起來很私人。
"宋至簡敏銳地注意到蘇棠眼中閃過的悲傷。
蘇棠將照片還給他:"明天要去的地方...對小滿很特別。
希望你保持開放的心態。
"她離開后,宋至簡發現甲板角落有個素描本。
出于好奇,他翻開一看,是許明的速寫——畫的是今天海灘上的場景。
令他震驚的是,其中一頁竟捕捉到了他教小滿游泳時的笑容,那種久違的、真實的快樂讓他幾乎認不出自己。
"找到了!
"小滿的聲音從身后傳來。
她拿過素描本,歪著頭欣賞:"許爺爺畫得真棒!
宋叔叔,你笑起來真好看!
"宋至簡蹲下身與她平視:"小滿,告訴我實話。
為什么選中我?
"小滿的眼神突然變得無比成熟:"因為小雨姐姐的愿望啊。
""你...認識小雨?
"宋至簡心跳加速。
"不,"小滿搖頭,"但我認識像她那樣的人。
那些離開得太早,卻留下太多愛的人。
"她輕輕擁抱了宋至簡,"晚安,宋叔叔。
明天會是個驚喜!
"回到艙房,宋至簡發現床頭柜上放著一本空白素描本和一套鉛筆。
他隨手翻開第一頁,發現一行小字:"給被困住的藝術家。
——S""S"...蘇棠?
鬼使神差地,宋至簡拿起鉛筆,三年來第一次有了創作的沖動。
筆尖觸及紙面的瞬間,小雨的臉龐自然流淌而出——不是病床上的她,而是櫻花樹下笑靨如花的她。
畫著畫著,淚水模糊了視線。
但這一次,淚水不再只有苦澀。
隔壁艙房,蘇棠看著手機屏保上妹妹的照片——一個和小滿同樣患白血病的女孩,兩年前離開了人世。
照片角落,一個模糊的身影正在為病床上的女孩畫畫,那是當時的志愿藝術家宋至簡,而他從未知道那個女孩的名字。
蘇棠鎖上屏幕,輕聲自語:"這次一定要救下他,小雨...還有小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