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燼在劇痛中醒來時，己是深夜。

雜役房的通鋪大炕，空氣里彌漫著汗臭、腳臭和霉味。

二十多人擠在一起，鼾聲、磨牙聲、夢囈聲此起彼伏。

月光從破舊的窗紙洞漏進來，在地上投出慘白的一塊。

他躺著沒動。

身體像是被拆開又草草拼回去，每塊骨頭都在**，每處關節都在發脹。

丹田位置空蕩蕩的，但仔細感覺，似乎又不是純粹的空——那里盤踞著一團極微弱、極冰冷的暗紅光芒，像余燼，像將熄未熄的毒火。

玉佩貼在胸口，溫度己經恢復正常，甚至有些微涼。

白天的記憶碎片般涌回：趙虎的靴底，哄笑聲，抓住腳踝時詭異的吸力，噴出的黑血，還有最后視野里高臺上徐長老睜開的眼睛……他輕輕吸了口氣。

然后愣住了。

聲音。

他能聽見聲音——不是鼾聲夢話那些，而是更細微、更遙遠的聲音。

隔著三堵墻的灶房里，老鼠在偷吃剩飯的悉索聲。

院外老槐樹上，夜鳥整理羽毛的輕響。

甚至……空氣中，有極其稀薄的、螢火蟲般的光點在緩緩飄動。

淡青色，微弱，但確實存在。

那是……靈氣？

林燼猛地坐起身。

動作牽動傷勢，他悶哼一聲，額頭滲出冷汗。

但顧不上疼，他死死盯著眼前的空氣。

沒有錯。

雖然很模糊，像隔著毛玻璃看燭火，但他確實“看”到了靈氣的流動。

淡青色的光點緩慢飄浮，在靠近某些熟睡的雜役身體時，會被無意識地吸入少許，又在呼吸間吐出更黯淡的殘余。

這是他三年來第一次“看見”靈氣。

自從丹田破碎，他就失去了對靈氣的感知能力，像個**。

可現在……是玉佩？

還是丹田里那團暗紅的東西？

他摸索著掏出玉佩。

月光下，青白色的玉質溫潤，云紋古樸，看不出任何異常。

但當他嘗試將一絲注意力集中在玉佩上時，胸口又傳來那種詭異的微燙感。

同時，丹田里的暗紅光芒輕輕一跳。

像心跳。

林燼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將意識沉向丹田——這是修士最基礎的內視，他曾經熟極而流，如今卻生澀得像第一次學走路的孩童。

破碎。

映入“眼”中的丹田，依舊是破碎的。

像摔碎的瓷器，布滿蛛網般的裂痕，中央一個空洞。

但不一樣的是，此刻在那空洞中央，懸浮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暗紅色碎片。

不規則的多邊形，邊緣鋒利，表面布滿細密詭異的紋路。

它靜靜懸浮，緩緩自轉，散發著冰冷、死寂、卻又隱隱暴戾的氣息。

而在碎片周圍，有極其稀薄的淡青色霧氣——那是白天從趙虎身上吸來的靈力，正被碎片一點點吞噬、轉化，變成更暗沉、更粘稠的暗紅色氣息，絲絲縷縷滲入丹田的裂痕。

每滲入一絲，裂痕似乎……就愈合極其微小的一點點。

但同時，碎片也傳來模糊的、原始的意念。

餓。

還要。

林燼猛地退出內視，后背全是冷汗。

那碎片……在吸收靈力修復丹田？

可它散發的氣息，分明不是什么正道之物。

還有那種“饑餓”的意念……“你醒了？”

旁邊傳來壓低的聲音。

林燼轉頭，是同屋的陳石，一個三十多歲、煉氣三層停滯多年的老雜役。

陳石靠坐在炕沿，借著月光看他，眼神復雜。

“陳哥?！?br>
林燼啞聲應道。

“白天的事，傳開了。”

陳石嘆了口氣，“趙虎放話，說你練了邪功，走火入魔。

執事堂那邊可能會來人查?！?br>
林燼沉默。

“林老弟。”

陳石猶豫了一下，“聽哥一句勸，別再跟他們硬頂了。

你以前是天才，可現在……丹田碎了就是碎了，認命吧。

再折騰，命都要折騰沒了?！?br>
認命。

這兩個字，林燼聽了三年。

從昏迷中醒來，發現自己修為盡廢時，有人勸他認命。

從內門弟子淪為雜役時，有人勸他認命。

從吃穿用度被克扣、被昔日同門羞辱時，都有人勸他認命。

他曾經也以為，自己認了。

可丹田里那枚碎片，胸口發燙的玉佩，都在告訴他：有些事，認不了。

“我明白，陳哥。”

林燼低聲道，“謝了?！?br>
陳石搖搖頭，躺回去睡了。

月光移動，照亮林燼攤開的手掌。

掌心還殘留著白天摳進沙土時磨破的傷口，己經結了一層薄痂。

他慢慢握緊拳頭。

指甲嵌進痂里，細微的刺痛傳來。

還不夠。

白天那種力量——雖然痛苦，雖然邪門——但那是力量。

三年來第一次，他重新觸碰到了力量的可能性。

哪怕那是毒藥，他也想再嘗一口。

---第二天清晨，天還沒亮透，雜役房就騷動起來。

王管事揣著手站在院中央，三角眼掃過一群睡眼惺忪的雜役，最后落在林燼身上。

“你?！?br>
他抬了抬下巴，“后山陰煞洞穴，采五十株蝕骨草回來。

日落前交到藥房?！?br>
院里一靜。

幾個老雜役臉色微變，互相交換眼神。

陰煞洞穴，那是青云宗后山一處廢棄的礦洞，幾十年前挖到地脈陰煞，死了不少人，后來就封了。

但里面陰氣催生出的“蝕骨草”，是煉制某些毒丹和特殊傷藥的原料，宗門偶爾會發布采集任務。

可那地方陰煞侵體，待久了輕則大病一場，重則損及根基。

一般只有煉氣中期以上的弟子，才會組隊進去，還要備好驅煞符。

讓一個丹田破碎的廢人去？

這擺明是要命。

林燼抬起頭，看向王管事。

王管事也看著他，嘴角扯出一點皮笑肉不笑的弧度：“怎么，有意見？

宗門的任務，輪得到你挑三揀西？”

人群里，趙虎抱著胳膊靠在門框上，沖林燼咧了咧嘴。

林燼收回目光。

“我去?！?br>
他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王管事哼了一聲，扔過來一個破舊的布口袋和一把生銹的短鋤：“工具自備，符箓自備。

日落前回不來，按逃役論處。”

林燼接過口袋和短鋤，沒再說話，轉身朝院外走去。

身后傳來壓低的笑聲和議論。

“還真去啊……找死嘛這不是。”

“聽說昨天**上，他噴的那血是黑的，邪門得很……”聲音漸漸遠去。

林燼走出雜役院，穿過晨霧彌漫的青石板路，往后山方向走。

胸口，玉佩又開始隱隱發燙。

而丹田里，那枚暗紅碎片輕輕震顫，傳來模糊的、近乎興奮的波動。

像嗅到了獵物的野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