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二年霜降前，河七次斷流。

李復禮踩著龍骨灘龜裂的河，長衫擺掃過干涸的蚌殼，發出碎骨般的輕響。

丈的河處，有座黢黢的土臺探出淤泥，形似龜馱碑。

前漁夫來報，他本信這鬼話——首奉戰后，河沿岸早被各路軍閥掘地尺，哪還留得前朝古物？

首到親眼見土臺西周散落的卜骨，那些被火炙烤出裂紋的肩胛骨，明刻著殷商貞的族徽。

“家！

這兒有硬貨！”

張的破鑼嗓子驚飛蘆葦叢的梟。

李復禮攥緊筒奔過去，銅燈頭掃過之處，河泥蟄伏的青銅鏡泛出尸蠟般的冷光。

鏡子過巴掌，背面的饕餮紋裹著層青灰鈣質，像是河蚌泌的黏液干涸后結的繭。

奇的是鏡面，年河沙磨蝕竟光滑如新，指尖觸去的瞬間，李復禮后頸汗根根倒豎——那觸感像屬，倒像是撫過浸飽尸油的羊皮。

“都麻些！

孫帥的稅吏后就到，這玩意兒夠抵半年煙土。”

他啐掉嘴的旱煙渣，個伙計忙將麻繩捆鏡鈕。

西方忽地響悶雷，驚得拉的首刨蹄子。

王二癩子縮著脖子嘀咕：“寒露打雷，欄空……”話未說完，后腦勺便挨了李復禮煙桿：“再觸霉頭，子把你填進河眼祭龍王！”

吱呀著碾過灘涂，青銅鏡草席發出蜂鳴。

李復禮掀席查，月光正潑鏡面，那光暈竟泛著鐵銹紅。

張突然怪聲跌坐地，褲襠漫腥臊水漬：“鏡……鏡有個穿紅肚兜的娃娃沖俺笑！”

眾圍，鏡明只有張隨顛簸扭曲的臉。

子刻，宿龍王廟的始發癔癥。

先發作的是崔靜安。

這留過洋的讀書向來鄙夷鄉迷信，此刻卻撕綢衫，用鋼筆尖往胸刻“赦”字。

血珠濺供桌的青銅鏡，鏡面頓浮出蚯蚓狀血絲，月光緩緩蠕動卦象。

李復禮縮供桌，著王二癩子把右塞進爐，皮燒焦的滋滋聲，那呆子竟哼著兒娘親哄睡的《拍棺調》：“泉道彎喲，照莫回頭，回頭見那兒瘦……”駭的是張。

月光把他佝僂的子斑駁廟墻，那子先是長出獠牙，接著脊椎弓起串骨節，后竟化出八條章魚般的觸須。

李復禮死死咬住煙桿，著觸須纏住崔靜安的子往鏡面拖拽。

留洋生的腳磚地蹬出血痕，身卻如木偶般僵立，由子被吞入鏡旋渦。

“鏡奴食，七噬主。”

沙啞的偈語驚得李復禮汗倒豎。

他轉頭望去，見廟祝歪倒龕旁，渾濁的眼球幾乎擠出眼眶。

這瘋癲道只知討酒喝，此刻卻用指甲青磚刻字，指骨磨得森森見：“戊寅年，鏡則疫，持鏡者瞳生，血盡而亡……”話音未落，王二癩子突然暴起。

這呆子的子仍困鏡，身卻以詭異的姿勢折，脖頸扭轉0度盯著李復禮獰笑：“掌柜的，俺的倒說水暖和得很！”

言罷猛地撲向銅盆，水面倒竟伸出青，攥著他腳踝往鏡淵拖。

李復禮抄起爐砸向銅盆，腥臭的水潑濺城隍像，像漆面頓滋啦作響，起縷縷煙。

更雞鳴，過路的船夫發具尸。

李復禮蜷縮供桌，死死掐著己脖頸，指甲深陷喉管。

張的頭顱以違背常理的角度后仰，嘴角撕裂至耳根，仿佛被形的掰頜。

可怖的是崔靜安——這位穿洋裝的讀書渾身傷，眼窩卻了兩個血窟窿，掌攥著己兩顆眼球，瞳孔央各有點青銅銹斑。

那面鏡子立斷裂的城隍像掌，鏡面積著層膠狀血膜，逆針旋轉的渦紋，隱約浮動著數臉。

有膽的后生想撿鏡子，卻見血膜探出只孩童的，腕系著褪的紅繩。

指尖觸到鏡緣，整座龍王廟突然地動山搖，梁柱間簌簌落陳年灰，空聚八個篆字：“淵門既，七為期。”

后來縣志載：“民廿年冬，龍骨灘暴斃，疑染疫。”

唯賣餛飩的漢記得，那之后經過龍王廟的，總熱湯蒸間見碗底晃著張青灰的臉。

有醉漢認出那眉眼正是李復禮，只是嘴角掛著死前未曾有的詭笑，仿佛鏡淵尋得了。

個月后，孫殿英部工兵營土臺，祭壇底部掘出七具跪尸。

尸身皆著殷商貞祭袍，懷銅鏡與李復禮所得形相同，只是鏡背饕餮紋的獠牙間，多出行針尖的契文：“武年，貞觀星，見淵吞月，鑄鏡封之。”

當值守的士兵數癲狂，用營地劃出逆星圖。

旅長怒，命將銅鏡熔鑄彈頭。

爐火燃至子，煉鋼爐突然裂，沸的銅漿出萬嚎哭。

有目擊者稱，飛濺的屬液空凝鏡形，映出的卻是火光沖的營地，而是片沒有盡頭的水域。

從此河沿岸多了則忌：月行船者，若見水面浮鏡，須即刻以狗血潑之。

曾有信邪的糧商掀油布，見鏡映出己年輕勒死胞弟的場景，當便艙用褲帶縊。

尸身吊梁晃了整宿，晨光熹，地卻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