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發出沉重的喘息，像頭疲憊的鋼鐵獸，緩緩駛入首都站。

廂混雜著汗味、泡面味和劣質煙草的味道，嘈雜得讓頭疼。

趙珠坐靠窗的位置，背脊挺得筆直。

她年近，身形胖，但那眼睛閃爍的光，讓周圍的喧囂都仿佛離她遠去。

她身穿著件漿洗得發的藍土布褂子，干凈，落。

懷抱著個布包，面硬邦邦的，是她用了幾年的算盤。

火停穩，潮洶涌著擠站臺。

趙珠慌忙，等部走空了，才拎起己那個的行李卷，隨著流走出站。

首都的和喧鬧撲面而來。

樓，汽，還有穿著各式各樣新潮衣服的年輕。

趙珠的眼掃過這切，沒有絲瀾，仿佛只是本攤的賬簿。

她從貼身的袋摸出張被汗浸得有些發軟的紙條，面是兒李秀麗的地址。

字跡娟秀，地址卻透著股普難以企及的量——紅星軍區院。

她按照紙條的指示，轉了兩趟公交。

的她個鄉太太的打扮，眼帶著或多或的奇與審。

趙珠意，她的腦子只有件事——目的地。

紅星軍區院的門，站著持槍的哨兵，嚴肅。

的圍墻隔絕了兩個界。

趙珠遞兒前寄來的信件，哨兵仔細核對后，又打了個話進去確認，這才行。

進院，喧囂立刻被隔身后。

排排整齊的紅磚樓房，寬闊干凈的水泥路，路兩旁是的楊樹。

空氣都透著股肅穆和安寧。

有穿著軍裝的騎著行經過，到趙珠，都來探尋的目光。

這個社，個輕易闖進來的圈子。

趙珠按照樓號，找到了兒李秀麗的家。

樓，扇刷著綠漆的木門。

她剛走到門，還沒來得及抬敲門，就聽到面來陣烈的爭吵聲。

聲音尖銳，充滿了火藥味。

“陳衛！你就是故意的！你就是見得我花！”個年輕的聲音，帶著哭腔和憤怒。

是她的兒，李秀麗。

“我是見得你花！李秀麗你講點道理行行？這個花瓶多？咱們家什么條件你知道嗎？你非要這種而實的西！”個年輕男的聲音，壓抑著怒火，充滿了疲憊和奈。

是她的婿，陳衛。

“什么而實？這是生活品味！什么！你個月那點津貼，除了飯還能干什么？我點己喜歡的西怎么了？”

“我津貼？我津貼我還是地交給你了！你呢？你文工團發的，我見過嗎？轉眼就沒了！你告訴我都花哪兒去了？”

“你管我花哪兒了！你弄壞了我的西你還有理了？”

“我怎么弄壞的？要是你非要把它擺過道，我能撞到嗎？”

爭吵聲越來越，夾雜著委屈的哭泣和男粗重的喘息。

趙珠站門，臉的表沒有絲毫變化。

她那光閃閃的眼睛瞇起，仿佛能穿透這扇門，到面的切。

她沒有敲門。

她抬起，直接推了那扇虛掩著的門。

吱呀聲。

屋的爭吵戛然而止。

瞬間的死寂。

李秀麗和陳衛猛地回頭，像兩只被掐住脖子的雞。

趙珠走了進去，反將門輕輕帶。

她的目光，像把準的刻度尺，始丈量這個的家。

地，堆斑斕的陶瓷碎片，得出曾經是個型別致的進花瓶。

兒李秀麗，二多歲，長得確實漂亮，此刻正穿著身流行的泡泡袖連衣裙，臉淚痕未干，眼睛又紅又腫，到她，驚訝、尷尬、悅，種種緒交織起。

婿陳衛，身軍裝還沒來得及，年輕英挺的臉滿是漲紅的憋屈和奈，額頭還冒著細汗。

他到趙珠，嘴唇動了動，想說什么，卻又知道從何說起，后只化作聲艱澀的：“媽……”

李秀麗也反應過來，停止了哭泣，但臉那股子被撞破事的興，絲毫沒有掩飾。

“媽，你怎么來了？也前說聲。”

她的語氣帶著絲埋怨，仿佛母親的突然出，打擾了她的生活。

趙珠沒有回答兒的問題。

她甚至沒有立刻去兒和婿。

她的腳步很慢，很沉。

她繞過地的碎片，沉默地打量著這個家的每處陳設。

客廳，但塞得滿滿當當。

嶄新的布藝沙發，面還搭著髦的蕾絲罩巾。

墻掛著幾幅懂的西洋畫。

角落，臺半的進收錄機，锃光瓦亮。

這些西，和這個家的其他陳設——比如那張舊的、漆皮都掉了的飯桌，顯得格格入。

她的目光，終落回了地的那堆碎片。

然后，她抬起眼，從碎片緩緩移到兒李秀麗身那件漂亮的連衣裙。

那料子，那款式，就知道價格菲。

整個過程，她言發。

屋子的空氣仿佛凝固了，比剛才吵架還要壓抑。

李秀麗被母親得渾身，她虛地撥了撥己的頭發，忍住先了，試圖占據主動。

“媽，你都見了！陳衛他……他把我新的花瓶給打碎了！我從友誼商店容易才淘來的！”

她指著地的碎片，聲音又帶了哭腔，仿佛受了的委屈。

陳衛臉的疲憊，他想當著丈母娘的面和妻子爭吵，只能辯解道：“媽，是我故意的。是她非要把花瓶……”

“你還說！”李秀麗尖著打斷他。

趙珠終于動了。

她彎腰，從地撿起塊的碎片。

碎片的釉燈光閃著光。

她用指摩挲了，然后抬起頭，著李秀麗。

“這西，花了多？”

她的聲音很靜，聽出喜怒，卻像把錘，準地敲每個的。

李秀麗的眼躲閃了。

“沒……沒多。”

趙珠就那么著她，說話。

那眼仿佛說：你再編。

陳衛旁忍住了，他覺得有丈母娘，終于能把這事兒說清楚了。

“媽！二塊！匯券！我個月的津貼就這么沒了！”

二塊！

這個數字出來，屋子的空氣都仿佛被抽干了。

那個部工工資只有塊的年，二塊，幾乎是普家半年的生活費。

李秀麗的臉“唰”地了。

她沒想到陳衛當著她媽的面把價格說出來，頓又羞又惱。

“你喊什么！就是二塊嗎？至于嗎！你家王副團長家，劉紅梅嫂子，家個機眼睛都眨！我個花瓶怎么了？”

“我們能跟家比嗎？家王副團長什么級別？我什么級別？我們結婚才多？家什么底子你知道嗎？”陳衛氣得聲音都發了。

“我管！我就是喜歡！我嫁給你個當兵的，守活寡，還能點己喜歡的西嗎？你就是愛我了！”

李秀麗始撒潑，眼淚像斷了的珠子樣往掉。

這是她的锏，以往只要她哭，陳衛多半就軟降。

但今，趙珠這。

趙珠著撒潑打滾的兒，臉依舊沒什么表。

她把的碎片扔回那堆垃圾，發出聲清脆的碰撞聲。

“別哭了。”

她淡淡地，聲音，卻讓李秀麗的哭聲瞬間卡了喉嚨。

“哭解決了問題。”

趙珠的目光轉向陳衛，問了個毫相干的問題。

“衛，你個月津貼多？”

陳衛愣了，實實地回答：“報告媽，我營級干部，加各種補貼，個月塊。”

趙珠點點頭，又向李秀麗。

“你呢？文工團的工資和演出補助，個月能拿多？”

李秀麗被問得噎，支支吾吾地說：“……固定，的候能有多塊吧……”

趙珠沒再追問。

她那桿算盤已經始飛地撥動了。

塊，加塊，就算滿打滿算，個月八塊出頭。

這個院，算低了。

但……

她的目光再次掃過那臺收錄機，掃過兒身的連衣裙，后定格地的花瓶碎片。

“這個花瓶，二塊。”

趙珠陳述著個事實。

“你這身裙子，我進城的候貨樓的櫥窗到了，標價八塊。”

“那臺收錄機，是‘洋’的吧？這種貨，沒塊拿來。”

她每說個數字，李秀麗的臉就，陳衛的臉就沉。

趙珠就像個經驗到的法官，宣讀著這個家庭的財務罪證。

李秀麗徹底慌了。

她沒想到，己這個鄉來的媽，對這些城髦西的價格清二楚。

這完出了她的預料。

“媽，我……”

“你們倆，個月收入八塊。這樣西，加起來過塊。喝，要存半年。”

趙珠的聲音依舊靜，但每個字都像記重拳，打李秀麗的。

“秀麗，你告訴我，是哪來的？”

“我……我跟朋友借的……”李秀麗的聲音細若蚊蠅。

“哪個朋友這么方？借給你這些？”趙珠追問。

“我……我……”李秀麗說出話來了。

陳衛的拳頭握得咯咯作響，他著妻子，眼充滿了失望。

這些事，他是知道，只是每次想跟妻子談談，后都被她的眼淚和指責頂回來。

他以為是己夠愛她，夠努力。

今，丈母娘卻像把鋒的術刀，把他直敢觸碰的膿包，干凈落地劃了。

這刻，他對丈母娘的敬畏，甚至過了對妻子的愛意。

屋子陷入了長的沉默。

只有墻的掛鐘，滴答滴答地走著。

李秀麗低著頭，指絞著己的衣角，再也敢母親的眼睛。

她覺得己像個被扒光了衣服的賊，所有的虛榮和謊言，都母親那靜的眼睛所遁形。

趙珠著兒這副樣子，嘆了氣。

早年喪夫，她個拉扯兒長，總覺得虧欠了她，什么都想給她的。

沒想到，卻養了她這樣花度，愛慕虛榮的子。

是己的錯。

既然是己的錯，就得己來糾正。

她走到那張舊的飯桌旁，把懷抱了路的布包桌。

她解布包，露出桿烏發亮的算盤。

算盤的邊框已經被磨得圓潤光滑，算珠也因為常年使用而顯得格溫潤。

她把算盤擺正，然后拉過張椅子，坐了來。

這個動作，帶著種容置疑的權感。

仿佛這是兒的家，而是她工作了幾年的計室。

“衛，去，把家的糧本、油本、布票、工業券，還有你們倆的工資，都拿出來。”

陳衛像是聽到了司令的命令，沒有絲毫猶豫，立刻應了聲“是！”，轉身就去箱倒柜。

李秀麗猛地抬起頭，敢置信地著己的母親。

“媽，你要干什么？”

趙珠抬起眼皮，淡淡地了她眼。

“從今起，這個家的賬，我來管。”

這句話，像顆雷，李秀麗的腦子轟然響。

“行！”她想也想就尖起來，“這是我的家！憑什么你來管賬？”

讓她媽管賬？

那她以后還怎么漂亮裙子？怎么化妝品？怎么跟文工團那幫姐妹出去館子？

那是要了她的命嗎？

“就憑我是你媽。”

趙珠的聲音，卻帶著鈞之力。

“就憑你個月八塊的家，敢欠幾塊的債。”

“就憑你丈夫前流血拼命，你后方花如流水。”

“這個家，你要是還想過去，就得聽我的。你要是想過，就跟衛去辦續，我帶你回家，都給你。”

趙z珠的話，句比句，句比句戳窩子。

李秀麗徹底傻了。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母親。

她的記憶，母親雖然嚴厲，但對己總是軟的。

可眼前的這個母親，眼冰冷，言語如刀，沒有絲毫商量的余地。

她求助似的向陳衛。

陳衛卻已經抱著摞本子和票證走了過來，恭恭敬敬地了趙珠面前的桌子。

他甚至敢己的妻子，只是低聲對趙珠說：“媽，都這了。還有些零散的銷，我……我沒記。”

趙珠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她的指，始那桿算盤撥動起來。

“噼啪啦……”

清脆的算珠撞擊聲，寂靜的房間回響。

那聲音帶著種奇的韻律和節奏，仿佛是算賬，而是譜寫首新的曲。

首關于這個家庭，未來的曲。

李秀麗著坐桌前，專注，指飛的母親，突然感到陣莫名的恐慌和陌生。

她意識到，從母親推門的那刻起，這個家，就已經變了。

而她，再也是那個可以隨所欲的公主了。

趙珠的指得像道幻。

收入，支出，固定銷，往來……

陳衛拿來的那堆七八糟的票據和本子，她被迅速地門別類。

她的腦子，比密的計算機還要。

過鐘。

“啪”的聲。

趙珠將后顆算珠撥到位。

她抬起頭，著面如死灰的兒和臉忐忑的婿。

“從你們結婚到，年零個月。”

“總收入，二塊。”

“總支出，八七塊。”

她頓了頓，報出了終的結論。

“算那個打碎的花瓶，你們家的窟窿，是塊。”

“也就是說，你們僅花光了所有的，還透支了未來七個月的部收入。”

趙珠著兒，字句地問。

“秀麗，賬，是是這個賬？”

“理，是是這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