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來就有幽靈托夢這種事情，但若讓人感覺似真似幻、難以捉摸，則顯得有些詭異。

老人閑聊時常提到這叫"鬼魂托夢"，更嚴重的則是"鬼壓床"。

鄉(xiāng)野間流傳著各種離奇說法：有人在清明夜半驚醒，恍惚看見故親立于床帷；有人午睡時突覺胸口壓石，耳畔縈繞陌生囈語；更有人聲稱在似睡非睡間，目睹半透明的身影穿過緊閉的門扉。

嶺南地區(qū)俗稱這種現(xiàn)象為"陰人過境"，江淮流域則喚作"游魂借路"。

我曾聽一位道長說，在陰陽交感的時候，活人的神識可能像霧氣一樣穿過墻壁，而死者的精魄則像寒煙般附在枕邊，這種情況下最容易產(chǎn)生半夢半醒的狀態(tài)。

前不久上元的望族宗子戴丈續(xù)娶了俞氏，他之前的妻子琬君是我的妻子的姑媽，她去世在舅姑湘文先生溫州的任所。

由于琬君性格孤高如寒梅，而她的婆婆性格熱烈如驕陽，兩人性格不合，常常受到茶涼羹殘的羞辱。

某年寒食節(jié)，她的婆婆就以“無子”為由，命令她獨居偏院。

等到湘文調(diào)任其他地方時，竟還把她的妻子琬君留在荒宅中，最終導(dǎo)致她郁郁而終，鬼魂永遠留在甌江之畔。

三年后，我?guī)е拮拥綎|甌赴任。

每次經(jīng)過舊衙的殘垣斷壁，妻子都會駐足良久，素手撫過爬滿藤蘿的斷碑，望著檐角尚存的半截風(fēng)鈴流淚焚香。

及至深秋，她終是發(fā)下宏愿，齋戒七日，閉門沐浴**，以蘭湯凈面，洗手敬抄《金剛經(jīng)》全卷。

時值暮春，檐角銅鈴在細雨中叮咚作響。

她將箋紙用沉水香細細熏透，每鋪開一頁便以白玉鎮(zhèn)紙壓平。

素腕懸空運筆時，檀口輕啟念"南無般若波羅蜜"，字字如紅蓮初綻。

經(jīng)題皆以朱砂兌金粉書寫，晨光中流轉(zhuǎn)寶相莊嚴。

七日后青絲裝訂成冊，供奉那日特意換了素絹襦裙，將經(jīng)卷托在織錦軟墊上，三跪九叩送入城隍廟往生壇。

我立在廊下看著，但見香煙繚繞間，她鬢邊銀釵隨叩拜動作輕顫。

廟里的主持接過經(jīng)卷時驚嘆不己，說這般工楷竟無半點錯漏，想是菩薩垂憐，將對姑**思念都化作了字里行間的慈悲。

那晚戌時三刻，銀燈即將燃盡，燈芯在琉璃盞中發(fā)出細碎的噼啪聲。

妻子剛躺下，忽覺帳帷無風(fēng)自動，茜紗簾幔如水波輕漾，絲絲涼意沁透錦衾。

燭影搖曳間，但見琬君穿著素白纻絲襦裙站在床前，裙裾邊緣洇著淡淡青暈。

她的面容清瘦和過去一樣，只是眉心多了一點朱砂痕，在殘燭映照下恍若凝血。

纖細的手指微微抬起，腕間羊脂玉鐲與鎏金帳鉤相碰，發(fā)出錚然清響："阿琎，我因你抄寫的經(jīng)卷之力，如今得以脫離苦海。

那聲音如同碎玉投冰，寒氣侵肌，驚得案頭將熄的燭火陡然爆開一朵燈花。

妻子本想詢問冥界之事，忽然聽到窗外打更的聲音驚醒，才發(fā)現(xiàn)自己還躺在錦衾之中。

然而帳鉤還在顫動，寒意尚存，案頭的經(jīng)卷無風(fēng)自動的翻到了最后一頁。

姑媽生前棲居的棲云閣原是城西最精巧的宅院，五間院落環(huán)抱古槐，回廊間終年浮動著檀香。

自從她三年前不幸郁郁而終之后，那扇朱紅色的大門便被沉重的銅鎖牢牢鎖住，幾乎不再有人進出。

時光荏苒，轉(zhuǎn)眼間又是一個春天，廉叔的偏房攜著她那年僅十二歲的女兒，因為某些原因不得不借住在這個曾經(jīng)充滿回憶的宅院里。

在深夜的寧靜中，當子夜的鐘聲悄然敲響，西風(fēng)穿過長長的廊道，伴隨著那凄涼的呼嘯聲，總會在西廂房的月洞窗下，讓人隱約地看到一個纖細而瘦弱的身影，靜靜地佇立在那里。

她總是沉浸在自哀自嘆之中，仿佛懷揣著無盡的哀愁和憂傷。

在民間傳說中，有這樣一種說法，那就是當一個房屋長時間無人居住時，它就會變得容易吸引一些不干凈的東西，這些臟東西會悄悄地進入房屋，并在那里安家落戶。

見過的人描述那女子手持犀角梳對月理云鬢，銅鏡里明明映著芙蓉玉面，待得廊下燈籠被風(fēng)吹得猛地一晃，鏡中人竟化作森森白骨。

更奇的是侍女晨起總在臺階拾到沾著夜露的繡鞋，鞋尖還粘著后園才有的青苔，妝*里的螺子黛**分明蓋得嚴實，卻總在燭火搖曳時發(fā)出類似嗚咽的幽嘆。

在樓上發(fā)生的怪事更為嚴重，每到子夜時分，東閣突然間會響起環(huán)佩叮當?shù)那宕嗦曇簦路鹩泄糯伺谳p輕行走。

與此同時，西廂房內(nèi)會驟然傳來嬰兒的啼哭聲，聲音凄厲，讓人不寒而栗。

這些聲音時而變得像十幾個婦人在激烈地撕扯錦帛，發(fā)出刺耳的撕裂聲；時而又似老嫗用拐杖敲打地面，似乎在用一種古老的方式計數(shù)。

在寅卯之交，也就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又會傳來眾多婢女嬉笑奉茶的聲音，仿佛她們在進行著某種神秘的儀式。

某夜，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雨讓整個宅院籠罩在一片陰霾之中，廉叔的妾室在極度恐懼中親眼目睹了銅鏡中伸出一只蒼白的手，那是一只沒有血色、冰冷的手。

第二天，她因為驚嚇過度開始言語錯亂，神智不清，一看到紅色的衣袂，就會驚恐地狂喊“夫人饒命”，仿佛看到了什么不可名狀的恐怖之物。

這件事情鬧得沸沸揚揚，我只能安排了我的幕僚們住在那里。

以確保我們所居住的這個房間能夠得到看護，再者就是管家的提議，借著這些大漢的人氣驅(qū)逐驅(qū)逐晦氣。

然而，盡管我們采取了這樣的措施，住在這個房間的人們卻無一例外地染上了惡瘧。

這種疾病帶來的痛苦是難以言表的，住過的人描述：有時候，他們冷得仿佛躺在一個巨大的冰窖之中，身體顫抖，牙齒打顫；而到了另一些時候，他們又會感到熱得如同被拋進了熊熊燃燒的熔爐，渾身上下汗水淋漓，仿佛要被燒成灰燼。

更令人感到恐懼的是，在這種疾病的折磨下，有的人甚至出現(xiàn)了幻覺，他們聲稱在屏風(fēng)上看到了狐貍奔跑的影子，在窗欞上看到了爪子的痕跡，這些幻覺讓人不寒而栗。

在這樣的狀況下，但凡住到里面的人，不到一兩天的時間，就一個接一個地開始腹瀉竄稀，情況嚴重到無法控制，止都止不住。

面對這樣的困境，眾人都感到十分無助和恐慌，最終只得倉皇搬出。

從此以后，棲云閣再次回歸了往日的沉寂，只有蛛網(wǎng)結(jié)在梁上，苔痕侵蝕著臺階，無聲地訴說著這里曾經(jīng)發(fā)生的一切，首到現(xiàn)在也再沒人敢住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