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開禧三年，江南的梅雨季來得格外暴戾。

青瓦白墻的鄭府里，三歲的鄭俊杰正趴在雕花窗欞上，看雨滴在青石板上砸出細小的銀坑。

他數到第七十九滴時，前院突然傳來“錚”的一聲脆響，像冰棱斷裂般刺耳。

父親鄭歸塵的青竹劍正在雨幕中飛旋，劍穗上系著的玄霄派銀鈴沾滿血珠——那是他身為玄霄派首徒的信物。

三道黑影從屋脊躍下，手中血紋刀劃破雨簾，刀身上猙獰的骷髏紋路在雷光中忽明忽暗。

鄭俊杰看見父親的劍尖挑飛第一把刀，卻被第二刀砍中肩甲，玄色外袍裂開半道口子，露出底下繡著松紋的中衣。

“阿娘，爹爹的劍在流血！”

他扭頭扯住母親的衣袖。

母親林若雪正往檀木匣里塞玉佩，指尖倏地頓住。

她鬢間的羊脂玉簪泛著溫潤光澤，那是成親時父親親手雕的，簪頭還刻著半朵未開的雪梅。

“阿杰別怕，”母親聲音發顫，卻仍笑著替他理了理歪掉的錦鯉肚兜，“隨娘去藏寶閣躲躲。”

剛轉過穿堂，便有血滴濺在鄭俊杰手背上。

他抬頭，看見父親后背插著半截刀，青竹劍己斷成兩截，卻仍用斷劍抵住黑衣人首領的咽喉。

“二十年前你滅我血煞門姑蘇分舵，”首領嗓音像生銹的刀在磨石上刮過，“今日便拿你滿門血債來償！”

母親猛地將他按在墻角，自己擋在前方。

鄭俊杰聽見她急促的心跳，混著雨聲敲在耳鼓。

首領的刀劈下來時，母親的玉簪“當啷”落地，雪梅簪頭滾到他腳邊。

溫熱的血濺在他臉上，母親的脖頸被刀刃劃出細縫，血珠順著鎖骨流進衣領，沾濕了他胸前的銀鈴——那是他滿月時外婆送的，此刻正貼著皮膚發燙。

“走！”

母親突然將他推向暗格，指尖在他掌心按出紅痕。

暗格藏在博古架后，鄭俊杰曾偷看過父親往里面放劍譜，此刻卻被母親用力推進去。

他抓住母親的手腕，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還有越來越濃的血腥氣。

“阿娘陪我……”話未說完，暗格“咔嗒”鎖死，只剩一線光縫。

透過縫隙，他看見父親單膝跪地，胸口的傷口在冒血，卻仍朝母親伸手：“若雪，帶阿杰走……”母親踉蹌著要去扶，首領的刀己劈向她后心。

鄭俊杰想喊，卻聽見“叮”的一聲——一道白影破窗而入，素白裙角掃過雨簾，手中軟劍如白蛇吐信，卷著水花刺向首領面門。

那是他初見陳小儀的模樣。

她鬢邊別著三枚銀蝶簪，每片蝶翼都刻著玄霄派的云紋，腰間牛皮劍鞘浸滿雨水，軟劍出鞘時帶起的氣浪震落檐角冰棱。

首領的刀剛要轉身，軟劍己纏住他手腕，“咔嚓”一聲，掌骨碎裂的聲音混著驚雷炸響。

“玄霄派余孽！”

另一個黑衣人怒吼著撲來。

陳小儀旋身甩劍，銀蝶簪上的流蘇掃過鄭俊杰的暗格縫隙，他看見她眼中映著雷光，冷得像臘月的井水。

軟劍在雨中劃出圓弧，精準地挑斷對方腳筋，黑衣人慘叫著跪倒，血花在水洼里綻開暗紅的花。

父親趁機撲向母親，卻被首領的血紋刀劃破腹部。

鄭俊杰看見父親的血滴在母親裙擺，將素色羅裙染成紅梅。

“阿歸！”

母親抱住父親，玉簪落地時的脆響，與父親咽氣前的一聲嘆息，同時撞進鄭俊杰耳中。

他咬住唇，指甲摳進掌心，不敢哭出聲，怕引來看守暗格的黑衣人。

陳小儀的軟劍此刻己沾滿血，卻仍在雨中舞得滴水不沾。

最后一個黑衣人倒地時，她忽然抬眼，望向暗格的方向——那雙眼睛像淬了冰，卻在看見鄭俊杰縮成小團的身影時，睫毛輕輕顫了顫。

她踢開擋路的**，伸手叩擊暗格機關，聲音比雨聲輕：“別怕，是你父親的同門。”

暗格打開的瞬間，鄭俊杰被裹著血腥氣的白衣抱住。

陳小儀的衣襟浸透雨水，卻仍將他往懷里攏了攏，避開他視線去看地上雙親的**。

他聞到她身上除了血味，還有淡淡的竹葉青苦茶味，像父親書房里常泡的那種。

“抓緊我。”

陳小儀低聲說，軟劍纏上房梁，足尖一點便躍出窗外。

鄭俊杰趴在她肩頭，看見自家的飛檐在雨幕中漸漸變小，看見母親的玉簪還躺在青石板上，雪梅簪頭沾著泥，再也不會有人替他別正歪掉的肚兜。

雨滴砸在他額頭上，混著淚水流進嘴里，又咸又澀。

他聽見陳小儀的心跳比雨聲急，聽見遠處血煞門的呼哨在追來，卻突然注意到她腰間掛著半塊玉佩，正面刻著“玄霄”二字，背面的云紋，竟與他肚兜里藏著的半塊玉佩，能拼出完整的紋路。

這一晚的血雨，終將在黎明前停住。

但三歲孩童眼中倒映的血色雷光，還有白衣人發間銀蝶簪的冷光，卻像刻進骨血的印記，從此再也抹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