濟堂后院，藥沉靜如常。

柳含跪坐矮幾前，將春桃驗狀后行墨字寫完——頸后扼痕深紫、寬指，力道右向左；胃存漿，澀；指縫嵌干土，遇水散……每處，皆依《洗冤錄》例，以淡墨書之，關鍵處朱筆圈注。

柳父倚榻咳道：“指縫干土，遇水散，確系死后拋尸。

此點要緊。”

“是。”

她輕應，將驗狀卷入油布，封蠟鈐印。

藥童匆匆入：“姐，王婆來了，說有要事。”

柳父擺：“請至前堂。”

王婆拄拐而入，眼圈烏青，緊攥包干薄荷。

“柳公，宋秀才托我這個來。”

她聲音發顫，“說是春桃死前后碰過的西。”

柳含接過薄荷，指尖涼。

葉己枯脆，卻仍透出清苦之氣。

她忽憶起驗尸，春桃唇角殘留的淡綠碎屑——正是此物。

“王婆，”柳父緩聲問，“春桃死前，可還說過什么？”

淚涌：“她說……吳家賬本有鬼，記著‘米價倍’，還說要告官……米價倍？”

柳父眼凝。

“燒焦了，只認得個‘’字邊角。”

王婆從懷掏出半張紙片，邊緣焦，央墨跡模糊，唯有角朱文殘存，隱約可見“”字右半。

柳含頭皮緊。

？

米價倍？

她敢言，只默默將紙片置于驗盤。

父親指導，柳含協助完春桃尸檢，結論如：頸后有扼痕，深紫，寬指，系被扼喉致死；指縫嵌干土，遇水散，顯系死后拋尸；胃存漿，如粉，水浸化，入澀滯，非米所化；左耳后有痣，衣襟繡半朵槐花——此為身份標識，可防調尸身。

她將每項錄入《春桃驗狀》，柳父復核后署名：“醫可證冤，亦可載道。”

柳父咳著說：“含，醫者黨，，妄，諛。

唯此，方能存。”

她點頭。

這年，她早己懂得：醫者之筆，重鈞。

廢院油燈如豆。

宋懷安展《青陽米鋪布圖》，標出吳家位置。

其鋪臨河，后巷碼頭——鹽船可泊卸貨。

他出父遺《商律》：“米欺，杖責，流。”

藥童忽入：“宋秀才，王婆托來這個。”

是包曬干的薄荷葉，附紙條：“春桃生前愛此味，說能清。”

宋懷安將薄荷置于案頭，輕聲道：“她的，從未清。”

他忽然想起事：“王婆說，春桃死前見過賬本？”

“是。

藏米袋夾層，只撕頁。”

“可有印記？”

藥童搖頭：“燒焦了，只余個‘’字邊角。”

宋懷安頭震。

？

倍？

但他按疑慮——秀才之身，可妄議商賈。

宋懷安出父遺《米價札記》，見載：“偽粉細如塵，食傷脾。

多用于清粥，欺民價。

米價倍，凈入兩。”

他脊背發涼。

若吳家清粥用偽粉，則春桃之死，非為粥味，而為撞破米價。

他取來吳家清粥殘渣，加水攪之：粉浮水面，煮化，指捻粗澀。

“此乃摻石末之偽粉。”

他記。

柳含驗貧兒嘔吐物，亦確認：“此粉非米，食傷脾。”

宋懷安明：吳家所售，非為養民，而為欺民。

次，縣衙側廳。

宋懷安呈策論《青陽米價欺民疏》，只列事：曰米商抬價，二曰清粥摻偽，曰孤死因可疑。

“學生求深究，唯請重驗春桃尸身，以正聽。”

趙秉文（縣丞）冷笑：“秀才新科，便要官定之案？

吳掌柜是本縣糧商首戶，你可知他每月為縣衙供米，我從得多？”

“學生知其地位，只知其害民。”

宋懷安拱，“米價倍，清粥摻偽，致孤誤食偽粉而亡——此事，皆可查證。”

陳恪主簿適遞柳存仁署名驗狀，附王婆證詞：“，驗狀己出，確系他。”

趙秉文臉沉。

他原以為春桃案可輕易壓，豈料個秀才、個檢校，竟織鐵證之。

濟堂，柳含獨坐燈，重錄驗狀。

藥童低語：“宋秀才拒了州學推薦，說要留青陽義塾。”

她筆尖頓。

“為何？”

“說春桃若名，青陽便道。”

柳含垂眸。

她見過太多死者被匆匆掩埋，名字隨土消散。

而這個八歲的秀才，竟愿為個孤停前程。

她將薄荷葉夾入《洗冤錄》，輕聲道：“他得見名者。”

這是她次，為個同齡動容。

半，廢院火光沖。

宋懷安冒煙沖入，搶出春桃驗狀副本與米機關圖，衣袖燒焦。

縱火者己遁，唯留吳家米袋只。

次，他呈報縣衙：“趙縣丞縱火毀證，請拘吳掌柜！”

趙秉文冷笑：“證據何？”

“米袋有吳家印記，且縱火柴草出其后院。”

陳恪主簿遞皂隸證詞：“昨見吳家伙計鬼祟出入廢院。”

趙秉文臉鐵青。

他知，勢己去。

深，濟堂。

柳父咳著批閱驗狀，忽道：“含，明公堂，你隨我去。

記住：只答所問，加推斷。”

“是，父親。”

她望向窗，槐花落滿石階。

青陽城知，粒米，己撬動塊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