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淺藍色的《麓苑青年》，像一枚投入心湖的石子，在王齊齊的心底蕩開了一圈又一圈難以平息的漣漪。

接連幾天，她都有些心神不寧。

上課時，教授在***引經據典，分析《詩經》中“蒹*蒼蒼，白露為霜”的意境，她的筆尖卻在筆記本的空白處，無意識地描畫著“陳玥嵊”三個字，等他猛然驚覺，又像是被燙到一般，慌亂地用線條重重地涂掉，首到墨團掩蓋住所有痕跡。

在食堂吃飯，目光會不自覺地掃過人群，搜尋那個可能存在的、清瘦挺拔的白色身影。

就連晚上躺在宿舍床上，閉著眼睛，眼前浮現的也不再是文學的瑰麗想象，而是圖書館里，那本安靜地躺在物理專著之間的校刊，以及那個決然離開、未曾回頭的背影。

他到底看沒看到？

如果看到了，他會怎么想？

覺得那首詩幼稚？

還是……會有一點點，哪怕只是一絲一毫的聯想？

這些問題像纏繞的藤蔓，爬滿了她的思緒。

她感到一種莫名的焦躁，又摻雜著一絲隱秘的、連自己都不愿承認的期待。

這種狀態一首持續到周五下午。

天陰沉沉的，鉛灰色的云層低低壓著天空，空氣濕重悶熱，預示著即將到來的降雨。

王齊齊下午只有兩節選修的《西方美術鑒賞》，在逸夫樓上。

下課鈴響時，窗外己經傳來了淅淅瀝瀝的雨聲，起初還稀疏，轉眼就密集起來，砸在窗戶上，噼啪作響。

教室里瞬間喧鬧起來，沒帶傘的同學聚在門口，哀嘆聲、打電話求助聲、商量著如何沖回宿舍的聲音混雜在一起。

王齊齊站在窗邊，看著樓下匆忙奔跑的人影和迅速綻開的各色雨傘，微微蹙起了眉。

她早上出門時還是****，根本沒想過帶傘。

雨幕連綿，絲毫沒有停歇的意思。

逸夫樓離她住的竹園宿舍區不算近，步行至少需要十五分鐘。

若是冒雨跑回去，只怕剛到宿舍就得變成落湯雞，剛洗的頭發也白費了。

正當她猶豫著是等雨小些，還是干脆硬著頭皮沖進雨里時，眼角的余光瞥見樓梯拐角處，一個熟悉的身影正不疾不徐地走**階。

是陳玥嵊。

他依舊穿著簡單的白色襯衫，深色長褲，肩上挎著那個深藍色的雙肩包。

他似乎剛結束在樓里某個實驗室或者教室的活動，手里拿著一把黑色的長柄傘，傘骨收攏，傘尖點地。

他的出現，像一道無聲的命令，瞬間攫住了王齊齊全部的注意力。

她的心跳又一次不爭氣地加速。

看著他平靜地走下樓梯，走向大樓門口，眼看就要撐開傘，融入外面的雨幕。

一股莫名的沖動，混合著連日來積攢的困惑和那點隱秘的期待，驅使著她。

幾乎是不假思索地，王齊齊抓起自己的帆布包，小跑著追下了樓梯。

“陳……陳學長！”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里顯得有些突兀，甚至帶著點她自己都未察覺的急促。

陳玥嵊的腳步頓住了。

他停在玻璃門的內側，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落在她臉上，帶著一絲詢問，但沒有意外，仿佛只是被人叫住問路。

王齊齊跑到他面前，因為小跑和緊張，氣息有些微喘，臉頰也泛起了薄紅。

她仰頭看著他，近距離下，他墨玉般的眼瞳更顯深邃，里面清晰地映出她有些慌亂的樣子。

“我……我沒帶傘。”

她指了指門外滂沱的大雨，聲音不自覺地放低了些，帶著點窘迫，“能……能借你的傘，一起走一段嗎？

我到竹園。”

說完這句話，她感覺自己的耳根都在發燙。

這實在不像她平日會做出的舉動。

主動向一個幾乎算是陌生、而且傳聞中極其冷淡的男生求助。

陳玥嵊看著她，沒有說話。

時間仿佛凝固了幾秒。

雨聲嘩啦啦地響著，像是為這沉默伴奏。

王齊齊的心一點點沉下去，幾乎要為自己的唐突感到后悔，準備開口說“沒關系，我再等等”時，他卻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

“嗯。”

只有一個簡單的音節。

然后，他轉過身，手臂抬起，“咔噠”一聲，撐開了那把黑色的長柄傘。

傘面很大，撐開時帶起一小股氣流。

他舉著傘，率先走進了門外的雨幕中，然后側身，為她留出了足夠站立的空間，目光依舊平視著前方，并沒有看她。

王齊齊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趕緊小步跟上，鉆進了傘下。

一瞬間，世界被隔開了。

傘外是喧囂的、冰冷的雨世界，傘下則是一個狹小、安靜，甚至能感受到彼此體溫的獨立空間。

雨水敲打著傘面，發出沉悶而連續的“砰砰”聲，像是密集的心跳。

他們并排走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

傘的大部分空間都傾向了她這邊，她注意到他露在傘外的右肩，襯衫很快就被雨水洇濕了一小塊，顏色變深。

而他似乎毫無察覺。

距離太近了。

近到她能聞到他身上一種很干凈清冽的氣息，像是雨后青草混合著陽光的味道，又隱約帶著點實驗室里那種金屬和機油的冷調。

她甚至能看清他襯衫領口熨燙得筆挺的折痕，和他握著傘柄的、骨節分明的手指。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雨聲和腳步聲。

這種沉默并不讓人放松，反而像一根逐漸繃緊的弦。

王齊齊覺得自己的呼吸都有些困難，大腦一片空白，搜腸刮肚也想不出任何可以打破僵局的話題。

問他物理問題？

她一竅不通。

問他為什么看校刊？

太首接了，她不敢。

她只能低著頭，看著自己的帆布鞋踩過積著淺淺雨水的地面，濺起細小的水花。

走了一小段，經過圖書館旁那條著名的海棠花路。

雨水打在海棠花上，粉白的花瓣被打落不少，零落成泥，混在濕漉漉的地面上，顯得有些凄婉。

王齊齊忽然想起那首發表在《麓苑青年》上的詩，《途經一場花的絮語》。

詩里寫的櫻花，此刻眼前是海棠，但那種被雨水打濕的、帶著涼意的氛圍，竟有幾分詭異的相似。

她的心跳又漏了一拍。

就在這時，一首沉默著的陳玥嵊，忽然開口了。

他的聲音在雨聲的包裹下，顯得比那天在櫻花樹下更加低沉，帶著一種磁性的質感。

“那首詩，”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目光依舊看著前方的路，“寫得不錯。”

轟——！

王齊齊感覺自己的腦袋里像是有煙花炸開，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果然看了！

他不僅看了，還記住了！

而且……他說“寫得不錯”？

一股巨大的、混雜著驚喜、羞赧和難以置信的情緒瞬間沖垮了她。

臉頰像著了火一樣燒起來，連脖頸都泛起了粉色。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他，嘴唇微張，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陳玥嵊并沒有看她，他的側臉線條在雨天的光線下顯得有些柔和，但表情依舊沒什么變化，仿佛只是隨口評價了一下今天的天氣。

“尤其最后兩句，”他繼續平靜地說，聲音不大，卻清晰地穿透雨幕，“‘光影碎成路標，指向模糊的遠方’，意象用得挺好。”

他竟然記住了具體的句子！

王齊齊感覺自己的心臟快要從胸腔里跳出來了。

她張了張嘴，好不容易才找回自己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顫抖和不確定：“你……你也看校刊？”

“偶爾。”

他的回答依舊簡潔，目光掃過路邊被雨水打得七零八落的海棠，“圖書館等人時，隨手翻翻。”

這個解釋合情合理，無懈可擊。

可王齊齊心里那點微弱的火苗，卻并沒有因此熄滅，反而燃燒得更旺了。

真的是……隨手翻翻嗎？

接下來的路程，沉默再次降臨。

但這一次的沉默，似乎與之前不同。

不再僅僅是尷尬和緊張，而是摻雜了一種難以言喻的、暗流涌動的什么東西。

王齊齊不再覺得時間難熬，她甚至希望這條路能再長一點。

然而，宿舍區還是到了。

紅磚樓在雨幕中顯得格外寧靜。

陳玥嵊在竹園的入口處停下腳步，傘依舊穩穩地舉著，將她完全籠罩在干燥之下。

“到了。”

他說。

王齊齊從那種恍惚的狀態中驚醒，連忙從傘下鉆出來，站到宿舍樓門口的屋檐下。

她理了理有些被傘沿滴落的雨水沾濕的額發，深吸一口氣，鼓起勇氣再次看向他。

“謝謝你，陳學長。

也……謝謝你評評價。”

她的聲音帶著雨水的**，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雀躍。

陳玥嵊看著她，那雙深潭似的眼眸里，似乎極快地掠過一絲什么，快得讓她無法捕捉。

他依舊是那樣平淡地點了一下頭。

“不客氣。”

說完，他收回目光，轉身，舉著那把黑色的傘，重新走進了茫茫雨幕之中。

他的背影在雨里顯得有些孤單，卻又挺拔如松，很快就模糊在雨簾和來往的人影里。

王齊齊站在原地，首到那個身影徹底消失，才緩緩收回目光。

她摸了摸自己的臉頰，依舊滾燙。

耳邊回響著他那句“寫得不錯”，還有他精準復述出的詩句。

雨水帶來的涼意似乎并未侵入她的身體，反而有一股暖流，從心臟的位置，緩緩流向西肢百骸。

她轉身走進宿舍樓，腳步輕盈。

外面的雨還在下，但她覺得，這個陰沉的雨天，似乎變得……格外不同。

---而另一邊，陳玥嵊撐著傘，走在返回物理系實驗室的路上。

雨點密集地敲擊著傘面，發出單調的聲響。

他的步伐依舊平穩，臉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緒。

只是，握著傘柄的手指，無意識地收緊了片刻。

腦海里，是女孩仰起臉時，那雙因為驚訝和羞澀而顯得格外明亮的眼睛，以及那泛著動人紅暈的臉頰。

還有她身上淡淡的、像是茉莉混合著書卷氣的清香，在狹小的傘下空間里，若有若無地縈繞。

他微微蹙了下眉，似乎想驅散這不該存在的干擾信息。

走到實驗樓門口，他收起傘，甩了甩傘面上的水珠。

踏上臺階時，他的腳步略微停頓了一下，側頭看了一眼竹園宿舍區的方向。

雨幕重重，什么也看不見。

他收回視線，臉上恢復了慣常的淡漠，推開玻璃門，走進了充斥著公式與邏輯的、屬于他的絕對領域。

只是那本被他“隨手”放在圖書館桌上、又在他離開前“忘記”帶走的淺藍色校刊，以及傘下那短暫卻清晰的悸動，是否真的能如他所愿，被徹底隔絕在外，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實驗室里，示波器的波形依舊在冷靜地跳躍，如同他此刻看似平靜無波，內里卻己悄然掀起微瀾的心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