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唐覺得自己這輩子最大的錯誤，就是在那天黃昏多看了那個道姑一眼。
不是因為她長得不好看。恰恰相反，她長得太好看——鵝蛋臉，柳葉眉，一雙鳳眼微微上挑，笑起來時嘴角會勾出一個極淺的弧度，像是月牙兒落在水面。她穿一身洗得發白的道袍，腰間系著根舊麻繩，左手提著一壺酒，右手拎著一串糖葫蘆，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樹下，活像個逃荒的。
小唐從她身邊走過去，她忽然喊住他。
“你眼睛怎么回事？”
小唐停住腳步，下意識抬手摸了摸右眼。那只眼睛看起來與常人無異，只是瞳色比左眼淺一些，像是一滴墨落在清水里，暈開一層淡淡的灰。他從小就知道這只眼睛能看到別人看不見的東西，但他從沒跟任何人提起過。
“沒什么。”他繼續往前走。
道姑跟了上來，咬了一口糖葫蘆，含混不清地說：“你那只眼睛是天生的陰陽眼，不是病，不用藏著掖著。我跟你說，你這眼在我茅山叫‘天胎之眼’，三百年才出一個。你要是不想早死，最好跟我走。”
小唐沒理她。
他又不是沒聽說過這些神神叨叨的東西。這年頭，打著道術旗號招搖撞騙的人多了去了。他在鎮上開了間小雜貨鋪，賣些油鹽醬醋，日子過得四平八穩，犯不著跟一個來歷不明的道姑瞎摻和。
道姑沒再追他。她只是靠在老槐樹上，一邊喝酒一邊吃糖葫蘆，看著他的背影慢慢消失在巷子盡頭，然后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子神印記都顯了，你跑得掉嗎？”
那天晚上，小唐做了一個夢。
他夢見自己站在一片無邊無際的荒原上，頭頂是深紫色的天穹，沒有太陽也沒有月亮，只有十二根巨大的石柱從地面升起，直插天際。每根石柱上都雕刻著一種生靈——鼠、牛、虎、兔、龍、蛇、馬、羊、猴、雞、狗、豬。那些雕刻活靈活現，像是隨時會從石柱上走出來。
石柱中央有一條路，路上鋪著青石板，石板縫里長滿了枯黃的草。路的盡頭是一扇門，門高得看不到頂，門面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文字，那些文字像是活的，時而凸起，時而凹陷，發出幽幽的藍光。
小唐想走近看看，腳下忽然一空，整個人墜入了無底的深淵。
他猛地驚醒，發現自己躺在床上，渾身冷汗，右眼刺痛得像要燒起來。他翻身下床，跌跌撞撞走到鏡子前，借著月光一看——右眼的瞳孔深處，多了一個極淡極淡的印記，像是用銀針刻上去的，在瞳孔最深處隱隱約約透出一點光。
“子神。”
一個聲音從身后響起。
小唐猛地轉身，那個道姑不知道什么時候出現在他房間里，正盤腿坐在他床尾，抱著他的枕頭，歪著腦袋看他。
“你怎么進來的？”小唐壓低聲音，盡量讓自己顯得不那么慌。
道姑指了指窗戶：“你窗沒關。”
“我住三樓。”
“那又怎樣？”道姑眨了眨眼，“你這眼睛的癥狀是從什么時候開始的？大概兩個月前？右眼開始發酸發脹，看東西有時候會出現重影，尤其是月圓之夜，能看到一些別人看不到的東西，對不對？”
小唐張了張嘴，沒說話。
道姑從枕頭底下摸出一本泛黃的小冊子，翻開其中一頁，舉到他面前。那頁紙上畫著一只眼睛，瞳孔中有一個與他一模一樣的印記，旁邊寫著兩列密密麻麻的小字。小唐瞥了一眼，只見上面寫著：
“子神者，鼠靈也。十二靈道之始，萬界契印之根。得天胎眼者，能見幽冥，通陰陽，窺天機。然非練道術者，目不久矣。”
小唐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緩緩抬頭看向道姑。
道姑露出一個燦爛的笑容，眉眼彎彎的，看起來確實挺靠譜——如果不看她手里那壺酒的話。
“重新認識一下，”她說，“我叫蘇九娘，茅山第二十七代傳人，主修羊靈道。我觀察你三個月了，你的天胎眼已經覺醒，子神印記開始顯形。照這個速度發展下去，最多還有半年，你的右眼就會徹底失明。當然，失明只是最輕的后果。更嚴重的，你整個人會被子神之力反噬，魂飛魄散，連轉世投胎的機會都沒有。”
她收起那本小冊子，站起身來，拍了拍道袍上的灰，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