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山寺后山的禪房里，檀香裊裊。

我坐在**上，靜靜看著對面的陸景淵。

紅泥小火爐上的水正翻滾著，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

我將那枚白玉棋子輕輕推到桌子中央。

這是我們定親那年，他親手雕琢送我的信物。

陸景淵看了一眼那枚棋子，不緊不慢地斟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南喬，你性子就是太烈了些。”

他語氣輕柔，卻帶著一股子高高在上的審視。

“若不借此事磨一磨你的傲氣，日后如何執掌侯府？”

“婉若只是個無依無靠的孤女，我留她在府里也是為了報恩。”

“要個平妻的名分，不過是為了保全她的清譽罷了。”

“你身為國公府嫡女，何必善妒至此？”

我看著他那張理直氣壯的臉，忽然覺得無比可笑。

曾幾何時，我以為他是光風霽月的君子。

如今這層畫皮一寸寸剝落，露出的全是不堪入目的算計。

我沒有去碰那杯茶，而是猝不及防地探出手，扣住了他的手腕。

陸景淵愣了一下，本能地想要掙脫。

但我自幼習醫，指尖早已穩穩搭上了他的寸關尺。

“脈象虛浮，氣血兩虧，心火卻旺得灼人。”

我冷冷地看著他，直接下了診斷。

“侯爺日夜焦慮籌謀，連睡覺都不得安穩吧？”

陸景淵臉色驟變，猛地抽回手，眼神里閃過一絲慌亂。

我毫不留情地刺穿他虛偽的**。

“你執意要娶蘇婉若，真的是因為什么知恩圖報嗎？”

“不過是因為她父親生前是文臣清流之首。”

“你想要借著這孤女，拉攏她父親留下的清流人脈罷了。”

“把貪圖權勢的私心，包裝成重情重義的偽善。”

我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陸景淵，你不覺得自己很惡心嗎？”

他被我當面戳中不可告人的痛處，臉色瞬間陰沉得滴水。

“沈南喬！

你少在這里胡言亂語！”

他胸口劇烈起伏，顯然是惱羞成怒了。

我懶得再聽他那套倒打一耙的說辭。

我徑直拿起桌上那枚白玉棋子。

在陸景淵錯愕的目光中，我揚手將其擲入燒得通紅的火爐中。

火舌瞬間吞噬了那溫潤的玉石。

玉石俱焚，發出輕微的碎裂聲。

“你瘋了？！

那是我親手為你雕的！”

陸景淵大驚失色，下意識想去爐子里撈。

但我冷眼看著他，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侯爺既要滔天的權勢，又要干凈的清名。”

我站起身，隨手拍了拍衣袖上沾染的微塵。

“那便守著你的千秋大夢，形單影只吧。”

我轉身推開禪房的門。

大步邁入漫天的風雪之中。

這一生，絕不回頭。

身后傳來茶盞碎裂的脆響，伴隨著陸景淵氣急敗壞的低吼，但我腳下未曾有片刻停頓。

寒寺的冷風如刀般刮在臉上，卻痛快地吹散了胸口盤桓十年的濁氣。

貼身丫鬟迎上來，將狐裘大氅披在我肩上，望著我微紅的眼尾小心翼翼地問：“小姐，咱們這就回府嗎？”

我攏緊領口，踩上馬車的木踏，任由厚重的車簾將那座藏污納垢的禪房徹底隔絕在視線之外。

“回。

從今往后，這世上只有定國公府的沈南喬，再無鎮遠侯府的準主母。”

紅泥爐里的玉已成灰，這局棋，我不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