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吧街的老手藝------------------------------------------，夜里風能順著棉衣縫往骨頭里鉆。，沿著主路一路往南。路邊賣烤紅薯的鐵皮桶還在冒煙，修車鋪卷簾門拉了一半，遠處錄像廳門口的燈牌歪著亮，像隨時會抽過去。到了老郵局拐角，街上的味兒就變了。，泡面味，焊錫味，廉價香水味。，就是網吧街。“極速網吧戰神網吧新世紀電腦培訓”，還有幾家賣空白光盤、耳機、軟盤盒和二手配件的小鋪子擠在一條街上。白天這里賣機器、裝系統、刻盤裝驅動，到了晚上，學生、工人、跑運輸的、剛下夜班的，全往里頭鉆。，算得上最像“新東西”的地方。，看著那些花花綠綠的霓虹燈，腳步停了幾秒。，這樣的街在大城市里早沒影了。可在他的記憶里，這條街一直亮著，亮得臟，亮得亂，亮得有種說不出的生命力。那會兒誰也說不清互聯網到底能干嘛，只知道上網新鮮，打游戲上頭，**頭像一閃，能讓一幫半大小子眼睛都發光。，就為了包兩個小時通宵；也有人上機前先把校服往椅背后一塞，生怕碰上老師路過。縣城不大，風聲卻跑得快，偏偏這種地方最藏不住少年人的心思。“**，你輕點拔！那根線本來就虛！”。，嘴角輕輕動了一下。。，穿件發灰的軍綠色棉服，脖子上搭著毛巾，正蹲在一排老式顯示器后頭，滿手黑灰地沖一個黃毛小子發火。那小子抱著機箱，一臉懵，像下一秒就要被踹。，孫志強算是他最熟的人之一。講義氣，脾氣爆，愛面子，也真敢豁出去。缺點同樣明顯，腦子不笨，卻總覺得“混得開”比“算得明白”重要，后來吃虧也吃在這上頭。
“強子。”
孫志強一回頭，看見是他，先愣了一下：“你不是跟**去吃飯了嗎？怎么跑我這兒來了？”
“干活。”程野抬了抬手里的工具包。
“你還真會這玩意兒？”
“你忘了我以前在哪兒混過？”
孫志強嘖了一聲，這才想起來。去年程野確實在電腦城后巷給人裝過散件、修過二手機，可后來東一頭西一頭地折騰，賣過*P機，跑過貨，還說什么要去外頭學電腦，最后哪樣都沒做出個樣來。別人看他，都覺得這人腦子活歸活，就是心太飄。
“行，那你來得正好。”孫志強往里頭一指，火氣還沒下去，“后排三臺機子輪著黑屏，今天學生多，剛才已經有人罵著退錢了。你要是真能給我弄好，今晚我認你個人情。”
程野沒說話，直接彎腰看機器。
不看還好，一看就知道，這不光是機器壞，是整個網吧在湊合著活。
機箱蓋拆了一半，里頭灰厚得能搓泥。IDE線絞成一團，內存條一根新一根舊，風扇轉起來跟拖拉機似的響。更離譜的是，插排邊緣都烤黃了，還在帶滿負荷。有人往機箱后頭塞報紙擋風，報紙邊都快卷黑了。
“你這是拿命開網吧。”程野說。
孫志強一聽不樂意：“少廢話，有沒有法子？”
“有。”程野摸了摸主板邊緣，手指上一層灰，“但你先回答我一句，你這攤子到底還想不想開下去？”
“廢話，我不開難道關門？”
“那就別只盯著哪臺機子亮不亮。”程野抬了抬下巴，示意吧臺那邊，“你這兒的問題，機器只占一半。”
孫志強回頭看了一眼吧臺，沒看出什么：“另一半呢？”
“亂。”程野說，“線亂，卡亂，人也亂。”
吧臺上堆著一摞上機卡，邊角都卷了，編號寫得亂七八糟。抽屜里零錢不少，可和眼下幾乎坐滿的客流對不上。再看上機的人，幾個學生模樣的剛坐下不久，就有人扯著嗓子喊“再給我加一小時”，吧臺那邊卻連個準記法都沒有。
墻上還貼著褪了色的海報，一張是古惑仔，一張是某款網游的宣傳圖。海報邊角被煙熏得發黃，下面那排電腦桌卻坐得滿滿當當。有人一邊打星際一邊罵隊友，有人對著**頭像傻笑，還有兩個穿校服的小子頭挨著頭看別人打**，眼珠子恨不得貼進屏幕里。
這股子亂哄哄的熱氣，放到后來很多人嘴里，會被輕飄飄概括成一句“時代記憶”。
可程野站在這兒，聞到的全是錢味。
粗糙，低端，灰撲撲的，可確實是錢。
壞機子只是表面。
這攤子里更值錢的毛病，在賬上。
“你先把眼前這三臺給我救回來再談別的。”孫志強急得不行，“再黑下去，人全跑隔壁戰神去了。”
程野點點頭，脫下外套往椅背上一搭，露出里面洗得發白的深色毛衣。
那動作太自然了。
自然得像他這些年繞了一大圈，最后本來就該回到這堆破爛機器中間。
他先拔掉最邊上那臺機子的電源，把顯卡拆下來吹灰，又掰開內存卡扣，看了一眼金手指上的氧化層。旁邊黃毛小子看得直眨眼：“強哥，他真會啊？”
“閉嘴。”孫志強壓著嗓子罵了一句，目光卻沒移開。
程野沒理會周圍，動作一下一下很穩。哪根線松了，哪塊板子虛焊，哪臺機子的電源拖不動，他掃兩眼就有數。這不是天賦，是一臺臺破機器和一個個通宵熬出來的手感。
前世最窮的時候，他靠這雙手吃飯。
后來走高了，再看這點東西，反而更知道它值錢。真正能讓人餓不死的，從來不是嘴上的大話，是手里這點硬本事。
第一臺機子很快有了眉目。
“不是主板燒了。”程野說，“內存氧化，加上顯卡松了。”
“我就說不是主板吧！”黃毛立刻嚷起來。
孫志強一腳踢過去：“剛才你不也說要完蛋？”
黃毛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程野把零件重新裝回去，按下電源鍵。機箱里滴的一聲，顯示器閃了兩下，終于亮了。
“成了！”黃毛眼都亮了。
孫志強也明顯松了口氣，但嘴還是硬：“一臺而已，還有兩臺。”
“那你別急。”程野拍了拍手上的灰，“今晚你這三臺都能起。”
他說這話時，心里其實已經起了另一層念頭。
修機器只是最底層的活。誰家黑屏了過去救一下，誰家系統崩了過去裝一下，能掙錢，但掙的是辛苦錢。真正值錢的，是讓這條街的人以后機器一壞先找你、耗材不夠先找你、賬理不清也先找你。
誰先把這層入口攥住，誰以后說話才算數。
說完這句話，他往吧臺方向又掃了一眼。
那摞卡、那抽屜零錢、那幾個明明超時卻沒人催的學生，全在提醒他，這不是幾臺機器的問題。
如果他只拿修機錢，那確實只是救個急。
可如果把賬、維護、計費、耗材和客流全串起來，這條街的價值，才剛露個頭。
程野把螺絲刀重新握緊，低聲說了句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先從你這兒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