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朝偽圣（下）------------------------------------------（下）“如臨深淵，如履薄冰”的告誡，如同一顆定心丸，也似一道無形的屏障。此后數(shù)月，王莽行事愈發(fā)恭謹?shù)驼{(diào)，對流言蜚語概不回應，只埋頭于讀書、侍奉長輩、接濟貧士。他府前求見的士人依舊絡(luò)繹不絕，但他待客愈發(fā)謙和，絕口不談朝政是非，只論經(jīng)義。那曾經(jīng)試圖侵擾他心神的灰暗氣息，似乎暫時蟄伏了。，我們四人并未放松警惕。巫族猶如潛伏在歷史陰影中的毒蛇，一擊不中，只會隱藏得更深，等待下一次機會。，他們的目標變得更加隱蔽，也更加陰毒。它不再直接針對王莽本人，而是開始侵蝕他周圍看似最堅固的“支撐”。“不對勁?！?一日，花木蘭自外面歸來，清冷的眉宇間帶著一絲罕見的凝重。她負責監(jiān)視王莽府邸外圍及長安城內(nèi)與王氏相關(guān)的各種動向。“王莽的次子王獲，近來與幾個北軍（漢代禁軍）的中下級軍官子弟往來甚密，常在西市胡姬酒肆中聚飲，揮金如土，言語間……頗為驕橫。王獲？” 朱亥正用一塊軟布細細擦拭他那對寶貝短鐵錐，聞言抬頭，銅鈴眼中閃過不屑，“某也聽市井閑漢提過一嘴，說王家這位二公子，仗著老子名聲，在外頭可不算安分。怎么，巫族盯上這小子了？不止是盯上。” 花木蘭坐下，接過我遞過的一杯清水，低聲道，“我暗中接近觀察過兩次。與王獲廝混的那幾人中，有個姓李的軍侯之子，氣息有異。雖掩飾得很好，但在他鼓動王獲‘大丈夫當鮮衣怒馬，快意恩仇，拘泥小節(jié)徒惹人笑’時，我袖中玉符（她有一枚**之給的、對陰邪之氣有微弱感應的符石）曾微微一熱。更重要的是，” 她看向**之和我，“他們近來談論最多的，是如何‘教訓’一個曾與王獲爭搶歌伎、出身不高卻嘴硬的商賈之子。言語間，已動殺機?！?。王獲殺奴！這是歷史上王莽為維護自身“大公無私”形象，逼令次子**以沽名釣譽的關(guān)鍵事件！巫族這是要催化、提前此事，并且讓過程變得更暴虐、更引人注目！一旦王獲在巫族蠱惑下，真的鬧出人命，而且是以如此囂張跋扈的方式，王莽將瞬間被推到風口浪尖。他是嚴懲親子以全名聲，還是包庇縱容令多年清譽毀于一旦？無論哪種選擇，都會對他造成巨大沖擊，甚至可能讓他心態(tài)失衡，走向極端。“而且，” 花木蘭補充，“他們選擇的時機也很巧妙。下月朔日（初一），是大將軍王鳳的壽辰，雖因身體原因不會大辦，但王氏族人、門下故吏必定齊聚。若此時王獲鬧出丑聞甚至命案……” 她沒再說下去，但我們都明白，那將對王莽乃至整個王氏的聲譽造成何等打擊。，這是他陷入深度思考時的習慣。“巫族此計，甚為歹毒。它并非直接攻擊王莽，而是腐蝕其子，制造一個他無法回避、必須做出殘酷抉擇的家庭悲劇。無論他如何選，心靈必受重創(chuàng)，且會留下可供后續(xù)利用的破綻——或是偽善冷酷，或是教子無方。那商賈之子現(xiàn)在何處？” 朱亥問道，眼中已有兇光，“某去暗中護著，看哪個崽子敢動手！不可?！?**之搖頭，“直接干預，便是越界。而且，我們無法永遠保護那人。關(guān)鍵在于王獲，在于如何在不直接接觸、警告王獲的前提下，讓這件事消弭于無形，或者至少，讓它以不那么激烈、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方式發(fā)生，從而削弱其對王莽心性的沖擊力?！保骸翱骂?，依你之見，王獲此人，除了驕縱，可還有何特點？王莽治家甚嚴，他何以敢如此？”：“王獲是王莽次子，年少，其兄王宇年長且更穩(wěn)重。王莽對其管教不可謂不嚴，但或許正因父親名聲太盛、約束太多，他內(nèi)心反而有逆反，渴望掙脫，證明自己。他結(jié)交軍伍子弟，或也是羨慕那份不受文禮拘束的‘豪氣’。巫族正是放大了他這份壓抑的叛逆和對‘快意恩仇’的膚淺向往。也就是說，他本質(zhì)未必大惡，只是被寵壞、被誤導，又正值血氣方剛、容易沖動的年紀。” **之沉吟，“那么，或許可以從他身邊的人入手。那個姓李的軍侯之子，是巫族選定的‘催化劑’。若能讓他……暫時無法煽風點火，或者，讓他傳遞的信息‘失真’……”
“離間？” 花木蘭敏銳地捕捉到他的想法。
“不止是離間。” **之眼中閃過一絲銳光，“朱亥兄，你與那些北軍子弟，可能搭上話？不必深交，只需讓他們知道，有你這號人物?！?br>朱亥咧嘴一笑：“這個容易！某這副身板，再亮兩手莊稼把式，那些軍營里廝混的小子，最認這個！”
“好。你不必刻意接近王獲或那姓李的，只需在他們常去的酒肆、蹴鞠場出現(xiàn)，擺出豪俠派頭，言語間，多談些真正的‘俠義’——比如，俠之大者，為國**，至少也得是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最不濟的，也得是恩怨分明，不牽連無辜。最瞧不起的，就是仗著家世**平民，尤其是對不會武的尋常百姓逞兇，那叫下三濫，不是好漢。” **之緩緩道，“你要讓他們覺得，你是個有本事、有規(guī)矩的游俠，你的‘規(guī)矩’里，欺負弱小是最丟份的?！?br>“明白！” 朱亥重重點頭，“某最恨的也是這等事！保管說得他們臉上臊得慌！”
“木蘭，” **之轉(zhuǎn)向花木蘭，“你要盯緊那姓李的。若朱亥的‘**’起了作用，王獲那邊稍有猶豫，巫族必會催動那姓李的加大蠱惑力度，甚至可能親自動手制造事端，逼王獲卷入。若發(fā)現(xiàn)他有異常舉動，或與可疑之人接觸……” 他略一沉吟，“不必阻止，但要讓其‘不巧’遇到些意外。比如，莫名腹痛如絞，或是走路平地摔跤，扭傷腳踝?？傊?，讓他在關(guān)鍵時刻，無力行事。”
花木蘭頷首，眼中了然。對于精通潛行、擊技的她來說，制造點令人疑神疑鬼卻查無實據(jù)的“意外”，并非難事。
“那我與柯睿呢？” **之自問自答，“我們需在士林清議中，再添一把火。不過這次，不談修身，談‘齊家’與‘教子’?？山韫胖t臣名士教子嚴苛、不徇私情的典故，尤其是那些因子弟不肖而累及家聲、甚至禍延己身的例子。要讓這類議論，在王鳳壽辰之前的幾次文會上，成為話題。話不必說得太明，但聽者有心，尤其……傳到王莽耳中時，他自會警醒，加強對子侄的管束?！?br>計議已定，分頭行動。
朱亥很快混進了那個圈子。他魁梧的身形和偶爾顯露的驚人膂力（徒手掰彎銅錢），讓那些軍侯子弟又驚又佩。他喝酒爽快，但言談間自有一套“江湖規(guī)矩”，尤其鄙夷欺凌弱小之輩。起初，王獲和那姓李的還不以為然，但幾次下來，其他幾個原本只是跟著起哄的子弟，在朱亥的影響下，漸漸覺得為了個歌伎去算計一個商賈之子，確實有些“掉價”，不夠“好漢”。王獲面皮薄，在朱亥那種坦蕩又帶著審視的目光下，也有些不自在起來。
與此同時，在我與**之參與的一次士人聚會中，我們“偶然”談起前漢名臣疏廣、疏受叔侄功成身退、教子嚴謹?shù)墓适?，又引申到某些勛貴子弟橫行不法、最終拖累父祖的教訓。席間一位與王家有舊的老儒，聞言嘆息：“家教之道，實關(guān)乎門戶興衰。縱是芝蘭玉樹，生于庭階，亦需常加修剪，勿令雜草蔓生，蟲蠹潛滋啊?！?這話，很快便通過各種渠道，隱隱約約地飄進了王莽的耳朵。
效果是顯著的。王莽似乎加強了對子弟的管束，府中門禁似乎更嚴了些。王獲外出游蕩的次數(shù)明顯減少，即便出來，也顯得有些心事重重，不再如之前那般張揚。
巫族顯然察覺到了變化。那姓李的軍侯之子變得焦躁，試圖再次慫恿王獲，言辭更加激烈，甚至暗示“莫非二公子怕了？”。然而，就在他鼓動王獲“明日就去給那賤商之子一個永生難忘的教訓”的當晚，他獨自夜歸時，不知怎地踩中了一段濕滑的溝沿，狠狠摔了一跤，不僅扭了腳，手臂也擦傷**，第二天便告了病假，閉門不出。
而那個商賈之家，似乎也隱約聽到了風聲，家主果斷地將兒子送去洛陽“學做生意”，暫時離開了長安這是非之地。
王鳳壽辰那日，大將軍府前車馬如龍，但一切如常。王莽攜子侄恭敬賀壽，言行得體。王獲跟在父兄身后，低眉順目，不見往日浮躁。那場可能發(fā)生的、足以撕裂王莽家庭與聲譽的風波，就這樣悄無聲息地化解了，連一點漣漪都未泛起。
壽宴散去后，我們站在遠處，看著王莽的馬車緩緩離開。他掀起車簾，似乎在回望巍峨的府門，也或許是在看長安城上空那輪清冷的月亮。月光落在他臉上，平靜，深沉，看不出太多情緒。但我知道，經(jīng)此一事，他對“家族”、“名譽”、“危機”的感受，必定更深了一層。那顆權(quán)力的種子，在他心底或許埋得更深，也更冷靜了。
袖中因果儀，平穩(wěn)如常。這一段可能被巫族篡改得更加血腥、更具沖擊力的插曲，被我們悄然扶正，回歸了它原本該有的、相對“平滑”的軌道。
“此事已了?！?**之道，“然樹欲靜而風不止。巫族在此處受挫，必會另尋他處。王莽之路，尚遠。我等還需耐心，靜觀其變?！?br>朱亥有些意猶未盡：“就這么完了？某還沒活動開筋骨呢！”
花木蘭瞥他一眼，淡淡道：“無聲處聽驚雷。如此了結(jié)，最好。”
我望著那遠去的馬車，心中并無多少輕松。我們撥開了一片迷霧，但前方，還有更長的路，更多的迷霧。而我們的旅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