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恕罪，婢子…婢子不敢……”

明蕙覺得自己可能已經被嚇瘋了，否則怎會聽到這樣驚世駭俗的話？

蕭昱長眸輕瞇，將她的臉又向上抬了幾分：“不敢？”

他語調平直，難辨喜怒：“那……你是要抗旨不遵？”

明蕙被反問得魂飛魄散：“…沒有！”

她連回話的規矩都顧不上了，眼淚都被嚇了回去，著急忙慌地想為自己辯解一二。但越是心急，她腦袋里便越如漿糊般，半點兒像樣的字句都尋不著。

反而，略顯不合時宜地，冒出許祿全先前的囑咐。

“……若陛下有其他吩咐，也要仔細照辦。”

這…這算其他吩咐嗎？

明蕙戰戰兢兢想著，鼓起勇氣凝神打量起眼前人，試圖從蕭昱臉上看出些什么。

難道……難道陛下是有什么特別的癖好？

蕭昱由著跟前的小宮女怯怯打量過來，他能感覺到懷中溫軟的軀體還在輕輕顫動，清晰見著她睫羽間掛了細碎的淚珠，唇瓣抿得緊緊的，努力忍淚卻又忍不住的可憐模樣，偏神色還微妙變幻著，顯得相當精彩。

他眉梢微抬，又將頭低了些，有些漫不經心地：“嗯？”

這對明蕙來說，簡直就是最后通牒。

她肩頭輕聳一下，終是心一橫，顫悠悠地抬起手。

這個動作似乎已經用光了她所有的氣力，明蕙的唇抿得更緊了，雙眸也緊閉著不敢看他，只按著記憶中蕭昱臉龐所在的位置，慢悠悠落掌下去。

那力道極輕，與其說是打一巴掌，更像是摸了摸蕭昱的臉。甚至連摸都稱不上，頂多是蹭了一下。

而明蕙剛能清晰感受到掌心傳遞來的那片溫熱，便似被火燎著般，將手飛快地收了回來，隨即縮起腦袋，害怕地等著被發落。

可等了許久，周遭依舊安靜得凝滯，吊得她心里七上八下，好生沒底。

她緊閉著的長睫顫了顫，終究做賊似的掀開一條縫，偷摸覷向蕭昱。

卻見蕭昱正垂眼好整以暇望她，視線相接，明蕙瞳心一震，下意識又要闔眸，卻聽近前傳來一聲：

“別動。”

明蕙當真不敢動了，保持著偷瞧的姿勢回望，看起來可憐又滑稽。

蕭昱不知自己是該氣還是該笑。

這小窩囊廢，果真半點不經逗；然見她這樣子，又實在令人窩火。

帝王漆色的眸中黑沉，如寒潭般深邃無波，又仿佛翻涌過什么，將明蕙瞧得越發心慌意亂。

她咬了咬唇，眼圈又有些紅了。

蕭昱眸光輕動，將此收入眼底。他頓一頓，隨后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

不等明蕙思索那是否是錯覺，一直禁錮著她手腕的力道，在此時驀地松開了。

他另一手往她肩頭輕巧一扶，將人從懷中推了起來。

明蕙恍惚站定，水眸有些直愣愣地望他，似乎還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么。

蕭昱瞥著她的呆樣，終沒忍住，信手取了本奏折，往她腦袋上不輕不重敲了一下。

“磨墨。”

他聲音比方才更低了，盡管依舊沒什么起伏，卻莫名透出股不爽的意味。

明蕙猛然回神，下意識捂了捂腦袋，又趕緊垂手，口中一邊應著，一邊手忙腳亂地取了墨條，開始研墨。

蕭昱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會兒，重新移向手中的奏折。

這只是本最簡單不過的請安折，蕭昱卻看得很慢。并非折子上有什么難懂晦澀的東西，而是因為身旁那道細微卻無法忽視的動靜。

他視線微凝，眸心輕移，再度乜了過去。

但見立在身旁的人兒脊背繃得僵硬，臉低低垂著，像是恨不得埋進衣領里；那只捏著墨條的手白皙纖細，卻因太過緊張用力而微顫著，令墨條頗有節奏地在硯臺上磕磕絆絆，撞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蕭昱輕輕吸了口氣，隨即面無表情地合上奏折，發出“啪”一聲輕響。

明蕙如他所料般，因著這動靜猛地瑟縮一下，險些將墨汁濺出來。

但她沒敢停，手里的墨條開始碰出更加聒噪的響動。

蕭昱揉了揉額角，聲音有些涼：“抖成這樣，沒吃飯？”

聞言，明蕙小臉驟白，撇了墨條就要跪地請罪。

蕭昱眼疾手快，長臂一伸托住了她手臂，硬生生止住了她下跪的動作。

明蕙要蹲不蹲地停在半空，茫然抬眼：“陛下……？”

不知怎的，她竟從帝王那雙漆黑眸中，看出了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意思。

蕭昱漠著臉：“朕問你話，你就如實回答。”

明蕙呼吸微窒，腦袋瓜瘋狂轉動起來，試圖揣摩圣意。然她實在沒法領會出這句“沒吃飯”到底有何深意，只得小聲囁嚅著答：

“回陛下，婢子…婢子不曾用朝食……”

蕭昱的目光往她纖細的腰身停了停，又移回她的臉，幽聲：“怎么，你是想餓暈在朕邊上，讓朕伺候你？”

明蕙的眼眸霎時瞪大，嚇得又要往下跪去。

蕭昱扶著她的力道立時加重，再次將人定在半空。他長眉微沉，仿佛不耐地輕嘖一聲，才冷然：“站好。”

明蕙懵懵然，身體卻已本能地按著命令照做，重新在旁站定。

蕭昱這才勉強順了氣，他收手，與外頭微微揚聲：“許祿全。”

許祿全連忙入內，飛快瞥了眼站在邊上的明蕙，又躬身恭敬道：“陛下有何吩咐？”

“傳茶點。”

許祿全應是，麻利退下。不多時，早已備好的點心茶水便被送來，整齊擺在了書案旁的小幾上。

等許祿全再次離開，蕭昱看了眼邊上的明蕙，向小幾的方向微抬下頜，淡聲：“賞你的，吃了。”

明蕙一怔，看了看小幾上精致的點心，茫然地望向蕭昱：“我嗎？”

她連自稱都忘了。

蕭昱扯了扯嘴角，要笑不笑：“不然呢？朕是賞鬼的不成？”

“不、不是！”明蕙下意識又想跪，但在蕭昱涼薄目光注視下，她努力頓住了，最終只是僵硬地屈膝福一福身，小聲道，“多謝陛下恩典……”

“嗯。”

蕭昱漫不經心應過，重新拿起一本奏折，不再看她。

明蕙小心翼翼覷著，見他似乎是真的想讓自己吃，這才輕手輕腳地挪到小幾旁，俯身拿了塊點心，小口小口啃起來。

一旁響動窸窸窣窣，蕭昱雖看著奏折，余光卻始終注意著那道身影。

朦朧晨光如霧，勾勒出柔軟纖細的輪廓。他輕輕側過臉，令目光多投去幾分。

明蕙正垂眼吃得專心，方才一直緊繃著的眉眼也隨之放松些許，顯出本有的明媚來。

蕭昱瞧了一陣，在她察覺前收回了目光。

呵，小窩囊便小窩囊吧。

他唇角嘲然挑了挑，旋即放平。

他總會教她，長出扎人的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