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頭的腳步聲漸漸遠了。

娘親整個人像被抽掉了骨頭一樣，軟軟地靠在墻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她的手指還在流血，一滴一滴掉在地上，和泥土混在一起，變成深褐色。

天色一點一點暗下來。從屋頂那個破洞里，桃桃看見天空從灰白色變成淡青色，又變成深藍色，最后變成了黑漆漆的一片，中間有一顆小小的星星，一閃一閃的，像妹妹哭時候的眼睛。

娘親緩過來之后，把桃桃和妹妹安頓在干草堆上，用破衣裳把她們蓋好。然后她爬到城隍爺面前那個落滿灰的**上，雙膝跪下，額頭磕在地上。

“城隍爺在上，信女傅蕓娘……”娘親的聲音小小的，啞啞的，“求您保佑我兩個女兒平平安安，只要能讓孩子活下去，信女什么苦都愿意受……”

娘親的頭磕下去，就再也沒有抬起來。

桃桃等了一會兒，輕輕喊了一聲：“娘親？”

沒有回答。

桃桃爬過去，推了推娘親的肩膀。

娘親的身體歪了一下，整個人軟軟地倒在了地上。

桃桃伸手去摸娘親的臉，手剛碰到，就縮了回來。

娘親的臉好燙好燙。比灶膛里的火炭還要燙。

“娘親！娘親！”桃桃使勁推娘親，推不動。

她去拍娘親的臉，娘親的眼睛閉得緊緊的，怎么都睜不開。桃桃把耳朵貼在娘親胸口上，聽見里面有咚咚咚的聲音，很輕很輕，像有人在很遠很遠的地方敲鼓。

妹妹在旁邊又開始小聲地哭了。那哭聲細細的，有氣無力的，像一只被雨淋濕的小貓。

桃桃也哭了。她的眼淚一顆一顆掉在娘親臉上，掉在妹妹臉上，掉在地上的泥土里。

她想喊人來幫忙，可是這里是城隍廟，外面是黑漆漆的夜，沒有人會來。

“娘親你醒醒，桃桃害怕……”

桃桃哭得渾身發抖，眼淚糊了一臉，和額頭上的草木灰混在一起，變成了灰黑色的泥水，順著臉頰往下淌。

不知道哭了多久。

忽然，黑暗里響起一個聲音。

那聲音不是從外面傳來的，倒像是從她心里面響起來的，嗡嗡的，沉沉的，像冬天爐子里的火燒旺了發出的聲音，又像村口老槐樹被風吹過樹洞時的響聲。

“小娃娃，莫要哭了。”

桃桃嚇得一下子止住了哭聲。她四處看，什么都看不見。只有城隍爺那半睜半閉的眼睛，在黑暗中隱隱約約地亮著一點光。

“我賜你一個機緣吧。”

那聲音繼續說。

桃桃不知道說話的是城隍爺，還是莽仙，還是別的什么東西。

她只知道那個聲音不兇，聽起來甚至有一點點像外婆說話時候的調子，慢慢的，穩穩的。

“讓你去一處神仙地界覓食。需要你勇敢一點。你只需雙手合十，把你胸前的靈符放在掌心，你便可到達。”

桃桃低頭看自己的胸口。那個紅布三角平安符還掛在那里，上面沾著她自己的血，已經變成了暗暗的褐色。

桃桃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娘親，娘親的臉在月光下白得像紙。她又看了看旁邊的妹妹，妹妹的小嘴還在吧唧吧唧地動著，可是已經沒有力氣哭了。

她想讓娘親醒過來。這個念頭比什么都大，比害怕城隍廟大，比害怕莽仙大，比害怕爹爹和阿奶加起來都大。

桃桃把平安符從脖子上取下來，兩只小手合在一起，把符放在掌心里。

她閉緊眼睛，學著娘親在**上的樣子，在心里念：求求你，讓桃桃找到吃的，讓娘親醒過來……

然后她覺得掌心里的平安符突然變熱了，熱得發燙，那股熱從手心傳到胳膊，從胳膊傳到全身。風從四面八方涌過來，呼的一下把她整個人包住了。

桃桃覺得自己像一片葉子被風吹上了天，輕飄飄的，暈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見，什么也聽不見。

等她再睜開眼的時候——

亮。好亮好亮。

桃桃第一反應是瞇起眼睛。她已經太久太久沒有在晚上見過光亮了。

陸家村一到夜里就黑得伸手不見五指，連油燈都舍不得點，家家戶戶摸著黑吃飯，摸著黑睡覺。

可是這里亮得像白天一樣。

那種白白的光，是一種她從來沒見過的光，從頭頂上灑下來，把地面照得清清楚楚。

桃桃看見好多好多攤子。

有的攤子上擺著一堆一堆的菜葉子，綠綠的，比她在田里見過的任何菜都要水靈。

有的攤子上掛著一扇一扇的肉，紅紅白白的，多得桃桃數都數不過來。有的攤子上摞著圓圓的、白白的東西，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周圍還有一圈房子，房子上掛著大大的牌子，上面畫著她不認識的字，發出五顏六色的光。

那些光一閃一閃的，像夏天的螢火蟲，可是比螢火蟲亮一百倍。

地上是硬硬的、灰灰的地面，平平整整的，一點泥巴都沒有。

這里的人穿的衣服也奇怪得很。

男的女的，老的小的，沒有一個人穿得像她這樣。

他們的衣裳上沒有一個補丁，顏色鮮亮鮮亮的，紅的是紅的，藍的是藍的，不像她的衣裳，灰撲撲的，補丁摞補丁，分不清本來是什么顏色了。

有幾個人正在把攤子上的東西往大筐里收，一邊收一邊互相說著話。他們說的話桃桃大部分聽得懂，可是有些詞她從來沒聽過。

“今天剩的這點青菜你拿回去吧，明天也不新鮮了。”

“行，那我拿回去喂雞。誒你聽說沒有，隔壁那家面包店的**頭住院了，他閨女接手了，這兩天烤出來的面包，嘖嘖……”

“咋了？”

“糊的糊，咸的咸，我看那姑娘不是做生意的料，念了那么多年書有什么用，連個面包都烤不好。”

桃桃縮在角落里，把兩只腳也收了進來，把自己團成小小的一團。

她低頭看看自己。頭上纏著破布巾，布巾上沾著草木灰，灰上滲著血。身上的小棉襖全是補丁，袖口磨得毛了邊，棉花從破洞里鉆出來，灰黃灰黃的。兩只腳上沒有穿鞋，腳底板全是泥巴和老繭。

這里的一切都干凈得讓她害怕。她覺得自己像一顆從泥地里滾出來的土疙瘩，不小心掉進了一碗清水里。

她把平安符攥得緊緊的，攥得手心都出汗了。

符上還殘留著一點點溫熱，像一只小小的手，在握著她。

這就是那個聲音說的“神仙地界”嗎？這里有吃的嗎？

她聞到一股味道。

香香的，軟軟的，帶著一點甜，又帶著一點焦。

那味道從旁邊一間亮著燈的鋪子里飄出來，順著風鉆進桃桃的鼻子里，她的肚子立刻咕嚕嚕地叫了起來，叫得比任何時候都響。

桃桃咽了一口口水。

她往那個香味的來源看了一眼，又縮回墻角里，把自己抱得更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