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彌漫著硝煙和鐵銹的味道，絲甜腥堵喉嚨，那是生命后刻的饋贈。

孤鷹嶺的風，像數把鈍刀子，刮過他再年輕的臉頰。

砰——聲音，甚至有些沉悶，像袋糧食重重砸地。

緊接著，是邊際的暗，潮水般涌來，吞沒所有的甘、憤恨、驕傲與屈辱。

嗡鳴聲持續著，尖銳，持，仿佛根鋼針釘入腦髓。

然后，是光。

劇烈的，晃眼的，帶著盛夏蠻橫熱度的光。

祁同偉猛地閉眼，又被那光逼得緩緩睜。

沒有冰冷的巖石，沒有令作嘔的血腥氣，沒有遠方隱約的警笛。

只有明晃晃的，透過蔥郁的樟樹葉，粗糙的水泥地晃動的光斑。

嘈雜的聲、行李箱輪子滾過地面的咕嚕聲、迎新點劣質喇叭斷斷續續的歡迎詞，股腦地塞進他的耳朵。

熱，熱，汗珠從額角滾落，癢癢的，像螞蟻爬。

他低頭，見年輕的，骨節明，帶著這個年紀該有的粗糙，但卻干干凈凈，沒有那些洗掉的垢和血痂。

捏著張皺巴巴的報到知書。

“漢學政法系”。

紙字，灼燒著他的。

陣眩暈襲來，他踉蹌步，幾乎站穩。

“同學？

你沒事吧？

是是太熱了？”

聲音溫婉，帶著絲關切，穿透那些嗡嗡的雜音，清晰地落他耳。

他僵硬地轉過頭。

陽光她身后鍍層邊，尾辮清爽地甩腦后，光潔的額頭，那眼睛明亮又坦誠，正帶著點擔憂著他。

陳陽。

是陳陽。

年輕的，鮮活的，還沒有被他后來的那些泥濁水沾染毫的陳陽。

她拿著疊表格，胸前別著“迎新志愿者”的紅胸牌。

界寂靜了瞬，所有的聲音潮水般退去，只剩臟胸腔瘋狂又空洞地撞擊。

“……同學？”

見他只是死死盯著己，卻說話，陳陽臉的擔憂加深了些，試探著又喊了聲，將張新生報到流程表遞到他面前，“需要幫忙嗎？”

她的指纖細，指甲修剪得很干凈。

祁同偉的嘴唇動了動，喉嚨干得發出何聲音。

他幾乎是機械地，抬起那顫的，去接那張表格。

指尖即將觸碰到的剎那——“哈哈，劉姐，你這發型是京城的？

我就說嘛，漢可沒這藝！”

道清脆、張揚，甚至帶著幾刻意炫耀的笑聲，從他身后遠處。

像道冰冷的閃，準地劈入他混沌的腦殼。

每個音節，他都記得。

祁同偉身的肌瞬間繃緊，血液似乎這刻停止了流動，又秒瘋狂地逆沖回臟，撞得他生疼。

他其緩慢地，格格地，扭過頭去。

梁璐。

同樣是年輕的，穿著新的連衣裙，揚著打理過的發梢，被幾個生簇擁著，笑得花枝顫。

那笑容，是毫掩飾的優越感和對這個校園、乃至眼前所有新生的那種居臨的審。

她似乎注意到了這邊陳陽和這個異常的新生，目光隨意地掃了過來，帶著絲漫經的奇，但很又失去了興趣，繼續和伴談論著發型和京城見聞。

那目光輕飄飄的，像掃過塊路邊的石頭，或者棵關緊要的草。

就是這輕飄飄的瞥，像根燒紅的針，刺穿空，將前今生那些冰冷的算計、奈的屈辱、婚姻令窒息的洞，以及后那杯徹底斷他政治生命的毒酒，瞬間釘回他的靈魂深處！

恨意，如同孤鷹嶺地滲出的寒氣，從腳底板猛地竄起，瞬間攫住了他。

他的指猛地蜷縮，那張還沒接過來的流程表被捏團，脆弱的紙張發出痛苦的呻吟。

“哎？”

陳陽輕呼聲，驚訝地著他突變的和那驟然變得鷙冰冷的眼睛。

就這，另個方向，道溫和卻具量的目光落他身。

祁同偉猛地抬眼，循著感覺望去。

樹蔭，系主育良正站那，穿著熨帖的襯衫，戴著絲眼鏡，拿著個保溫杯，面帶他悉的、那種學者型領導有的溫和笑，著眼前川流息、充滿朝氣的年輕面孔們，眼充滿了欣賞與期待。

恩師……育良……這兩個詞他舌尖滾過，帶著前嘔瀝血的輔佐，帶著關鍵刻被棄的冰冷，帶著后那句“同偉啊，你要為之”的徹骨寒意。

他的恩師，他的政治領路，也是親為他蓋棺材蓋的之。

整個界像個荒誕離奇的漩渦。

摯愛、仇、恩師……所有刻入他骨血、決定了他前命運軌跡的，他“死”后，竟以這樣種方式，齊聚這個陽光燦爛的學，帶著他們初的模樣，重新登場。

而他們，對此所知。

只有他，帶著孤鷹嶺那顆子彈賦予的所有記憶，站這，像個來地獄的幽魂，冷眼旁觀著這出戲碼的幕。

廳長祁同偉己經死了，死得透徹，死得狽。

那聲槍響，是結局，是……序章？

個瘋狂到點的念頭，如同藤蔓般纏繞住他劇烈跳動的臟。

他緩緩地，其緩慢地，松了緊握的拳頭，那張被捏得樣子的流程表飄落地。

他深深地，貪婪地了眼面前青春正、眼清澈的陳陽，然后目光越過她，掠過談笑風生的梁璐，后定格育良那儒雅的臉。

他的掃過周圍那些同樣稚、對未來所知、興奮又忐忑的新生面孔。

侯亮……陳……他的腦跳出這兩個名字。

此刻，他們應該還某個教室，背著法律條文，著擒拿格的夢，距離踏入這個校門，還有幾年的光。

幾年。

間。

他擁有了他們所有都法想象的間。

以及，他們對未來所知，而他對“未來”了如指掌。

種近乎戰栗的興奮，混合著那徹骨的寒意，席卷了他的西肢骸。

底牌……這次，所有的底牌，似乎的都攥了他的。

“同學？

你……的沒事吧？”

陳陽彎腰，撿起那張被揉皺的表格，試圖將它撫，再次遞給他，眼的擔憂更重了，“你的臉很，要要先去校醫室？”

祁同偉沒有接那張表格。

他的目光落旁邊迎新桌子，另疊印刷更些的紙張——“漢學政法系學生·‘我的法治夢’主題征文暨新生招募倡議書”。

面張，印著昂的文字和象征正義的圖案。

緝毒……法治……夢……他伸出，指尖掠過那光滑的銅版紙，然后，捏住了它。

刺啦——聲輕響，嘈雜的背景音可聞，卻又清晰得如同驚雷般響他己耳邊。

他將那頁倡議書，從撕，動作穩，沒有絲猶豫。

紙張斷裂的聲音，仿佛某種決絕的告別。

陳陽徹底愣住了，錯愕地著他這莫名其妙的舉動。

祁同偉將撕兩半的紙隨意疊起，又撕了次，然后松。

紙屑飄落，落滾燙的地面。

他抬起眼，再次向陳陽，那前曾充滿、后來浸滿疲憊、此刻卻幽深得見底的眼睛，首首地望進她清澈的眸子。

陽光太刺眼了，他瞇起眼，聲音有些沙啞，卻帶著種奇異的靜，出了那個遠到己經蒙塵的、親昵的稱呼：“陽陽。”

陳陽猛地怔，臉飛起抹紅暈，更多的是驚詫和解。

這個陌生的男同學，怎么用這么……這么稔的語氣己？

祁同偉仿佛沒有到她的窘迫，只是向前傾了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像語，又像是個其鄭重其事的詢問，帶著絲易察覺的、來地獄深處的疲憊：“你說，生要是能重來次……”他頓了頓，目光似乎穿過了她，向了某個虛的遠方，那有孤鷹嶺盤旋的孤鷹。

“……是是，就該種活法？”

陳陽徹底懵了，眼睛因為驚訝而睜得，呆呆地著眼前這個俊朗卻透著度反常的新同學，完忘記了反應。

陽光烤得地面發燙，紙屑安靜地躺那兒，像個足道卻又觸目驚的注腳。

遠處的梁璐又發出陣笑聲，育良擰了保溫杯的蓋子，熱氣氤氳了他的鏡片。

祁同偉收回目光，后了眼陳陽那寫著茫然和的眼睛。

這局，剛剛始。

他勾了嘴角，那弧度冰冷而陌生，然后，拖著那個遠比他行李箱沉重萬倍的靈魂，轉身，匯入了新生的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