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點，我站在陽臺上，看著這座城市。
樓下的路燈把梧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風吹過來，帶著四月特有的潮濕和溫暖。我的回憶里，有一個男人承諾過此生只愛我一個人，卻在訂婚前夜，為了另一個女人消失得無影無蹤。
陽臺門被推開了。
顧行舟走出來，披著一件外套，頭發亂得像鳥窩。
“睡不著？”他問。
“嗯。”
“在想什么？”
“想以前的事。”我說。
他沒說話，在我旁邊坐下來，把外套脫下來披在我肩上。
“顧行舟，”我說，“你會不會覺得我很矯情？大半夜不睡覺想以前那些破事。”
“不會。”他說，“那些事造就了現在的你，想它們很正常。”
“你不吃醋？”
“吃誰的醋？一個八年前把你弄丟了的蠢貨？”顧行舟笑了，“我謝他還來不及。”
“謝他什么？”
“謝他把你留給我。”
我看著他，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他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到讓我鼻子發酸。
八年了。
我用了八年，從一個人身邊逃開，走到另一個人面前。
不是逃。是跋涉。是我穿過了一條很長的、很暗的隧道，終于看到了出口的光。
第一周，我們忙著安頓。
辦手機卡，開銀行賬戶，注冊社區衛生站，摸清楚周圍哪家超市便宜，哪家面館好吃。顧行舟比我更忙，他要聯系國內的三甲醫院，了解骨科的用人需求，準備投簡歷。
他說：“找工作的感覺挺新鮮的，上次投簡歷還是六年前的事。”
我說：“你要是不習慣，隨時可以回倫敦。”
他停下手里的動作，看著我。
“江念，你再這樣說話我要生氣了。”
“生什么氣？”
“你總是一副你可以走的樣子。”他的語氣忽然變了，不是平時那種溫和的、什么都行的調子，“我顧行舟不是那種人。我選擇了你，就是一輩子。你趕我走我都不走。”
我愣住了。
他從沒用這種口氣跟我說過話。
“對不起。”我說。
“不用對不起。”他又恢復了平時的樣子，“我就是想讓你知道，你不用總想著給別人留退路。有些路，走了就是走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他這番話。
給別人留退路。
他說得對。
八年前我就是這樣。一次次原諒沈墨寒，一次次給他機會，一次次告訴自己“他會改的他會把我放在第一位的”。
我在他身后留了無數條退路，每一條都通向一個叫“原諒”的出口。
所以他說我作。
因為我終于在第一萬次失望之后，選了一條不原諒的路。
不原諒，不留退路，不回頭。
這就是我在希思羅機場關機那一刻的決定。

周一，方院長約我見面。
他的辦公室在設計學院三樓，窗外正對著一片新種的銀杏林，四月份剛冒出嫩綠的葉子，風一吹，滿眼都是新鮮的顏色。
“江教授，”方院長給我倒了杯茶，“歡迎回來。”
“謝謝方院長。”
“條件都滿意嗎？有什么需要調整的？”
“都挺好。”
“那就好。”他喝了一口茶，“對了，下個月我們有一個建筑設計論壇，請了國內圈子里幾位有影響力的人來做報告。你要不要來聽聽？也順便認識認識同行。”
“當然好。”
“那我讓小周把議程發給你。”他停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說起來，這次邀請的嘉賓里有一位你應該認識。沈墨寒，墨寒地產的創始人，他這兩年在綠色建筑和城市更新領域做了一些挺有影響力的項目，我們請他來做一場關于可持續建筑設計的報告。”
這個名字。
在這個完全沒有防備的時刻，用一種最日常的方式，砸了過來。
我端著茶杯的手很穩，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我的第一反應不是慌，不是恨，甚至不是難過。
是一種冷到骨頭里的審視。
沈墨寒，來做關于“可持續設計”的報告。
可持續。
諷刺得我幾乎想笑。
他連一段感情都持續不了，來講可持續。
“江教授？”方院長見我沒說話。
“我認識他。”我說，語氣平得像在念天氣預報，“很多年前的事了，不太熟。”
不知道為什么要加那句“不太熟”。
也許是我真覺得不太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