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頭------------------------------------------，深秋。粵東東花城，金利來臺球室。，纏在天花板上不散。，綠絨布上戳滿了煙頭燙出的黑洞，有的地方甚至燒穿了，露出下面發黑的木板。，周慧敏的臉被煙熏黃了一半。《天意》，有人跟著哼，跑調跑得離譜，混著臺球碰撞的“哐哐”聲和罵娘聲，整個屋子像一鍋煮爛了的餛飩。。——紅塔山、白沙、還有半截進口的萬寶路。，他得瞇著眼才能看清。，一個一個撿起來，彈掉灰，放進左手的鐵盒里。，紅色漆皮磨得斑駁，蓋子生銹，合不嚴實。里面的煙頭已經攢了大半盒，散發著一股焦油和唾液混合的酸臭味。，已經咳了兩年多。她以前抽的是自己卷的旱煙，嗆得要命，但至少能止住咳嗽。，她就硬扛著，咳得整夜睡不著。，把剩下那點煙絲拆出來，用廢紙重新卷。卷出來的煙又短又細，但母親每次接過的時候都會笑一下，說“我兒子手巧”。，陳洛覺得值得。“喲，撿垃圾的呢。”
聲音從背后傳來，帶著戲謔和惡意。陳洛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后繼續撿。
他不用回頭就知道是誰——王龍，花城二中名義上的學生，實際上的混混頭子。
王龍**王建國在城西開了家飯館，叫“王氏飯店”，兩層樓，能擺二十來桌，在這片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有錢就有勢，有勢兒子就能橫著走。
王龍穿了件花襯衫，港貨，據說是**托人從**帶回來的。
領口敞著，露出一截金燦燦的鏈子——可惜是假的，掉色，脖子根已經染出一圈青黑。
他身后跟著三個小弟，黃毛、瘦猴、大胖，都是跟他混吃混喝的貨色。
王龍走到陳洛面前，低頭看了一眼那個鐵盒，嘴角一撇，然后一腳踢飛。
鐵盒撞到墻上，“哐當”一聲巨響，煙頭散了一地。
有的滾到臺球桌底下，有的掉進水漬里，有的直接碎成了渣。
陳洛蹲在那里，看著自己攢了一個星期的煙頭就這么毀了，手指慢慢收緊。
他站起來。他比王龍高半個頭，但整個人瘦得像根竹竿，校服空蕩蕩地掛在身上，風一吹就鼓起來。他低頭看著王龍，沒說話。
“老子跟你說話呢，聾了？”王龍一把揪住他的衣領，力氣不小，把陳洛拽得往前踉蹌了一步。
王龍的嘴里噴出一股煙臭味，“這周的保護費呢？五十塊，一分不能少。”
五十塊。陳洛心里算了一下，夠母親三天的藥錢。他說：“沒錢。”
“沒錢？”王龍笑了，回頭看了小弟們一眼，聲音故意拔高，“他說沒錢，你們信嗎？”
三個小弟配合地笑起來。黃毛說：“龍哥，這小子是欠揍。”
瘦猴說：“沒錢就把他的鐵盒拿走，反正他就這點家當。”大胖沒說話，光笑，臉上的肉一抖一抖的。
王龍松開手，然后一巴掌扇在陳洛臉上。
“啪”的一聲，清脆得像折斷一根骨頭。臺球室里有人回頭看了一眼，又轉過去了——這種事見多了，誰管誰倒霉。
陳洛的臉偏向一邊，嘴角滲出血絲，鐵銹味在舌尖散開。他沒擦，也沒動。
“跪下。”王龍說，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陳洛耳朵里，
“從老子褲*底下鉆過去，這學期的保護費就免了。不然我見你一次打你一次，打到你退學為止。”
臺球室里安靜下來。打臺球的十幾個人都停了手，看著這邊。
有的面無表情，有的幸災樂禍，嘴角掛著看熱鬧的笑。
有人小聲說：“這慫包肯定跪。”另一個說：“上次不就跪了嗎？”竊笑聲像老鼠一樣在角落里窸窸窣窣。
陳洛站在原地，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肉里，疼，但比不上心里的疼。
他想到了父親——***，一個老實巴交的泥瓦匠，在工地上搬磚扛水泥，一天掙十五塊錢，省吃儉用供他讀書。
三年前，工地腳手架倒塌，六個人掉下來，死了兩個，父親是其中一個。
包工頭當天就跑路了，一分錢賠償沒拿到。母親去工地說理，被保安推出來，摔在馬路牙子上，磕破了膝蓋。
父親生前說的最多的話就是“忍一忍就過去了”。陳洛忍了三年，
從初中忍到高中，從父親死忍到現在，從第一次被王龍扇耳光忍到現在。忍讓換來的是什么？是變本加厲的欺辱。
每次他退一步，那些人就逼進一步，直到把他逼到墻角，連轉身的余地都沒有。
但他的拳頭還是松開了。
母親躺在床上，等著他帶藥回去。如果他**，會被開除，會進***，母親會哭，會病得更重，可能會死。
他的拳頭松開又握緊，握緊又松開，指關節發出“咔咔”的響聲。
“快跪啊，磨蹭什么呢？”大胖從后面推了他一把。陳洛膝蓋彎了一下，像被壓彎的竹子，隨時都會折斷。王龍叉著腰，嘴角叼著煙，等著看好戲。
“王龍，夠了。”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像一把刀切開了臺球室里渾濁的空氣。陳洛抬頭，看到門口站著一個女孩。
她穿著花城二中的校服，藍白色的，洗得發白但干干凈凈。馬尾辮扎得高高的，懷里抱著一本書，封面上寫著“數學競賽題庫”。
路燈的光從她身后打過來，把她整個人鑲了一圈柔和的輪廓，像年畫上走出來的人。
蘇念。同班同學，座位在陳洛前排。她和他說話不多——她是好學生，家里雖然也不富裕，但父母雙全，溫馨和睦。
她偶爾會回頭問他數學題，陳洛數學好，講題的時候她聽得很認真，眼睛一眨一眨的。僅此而已。
但陳洛記得她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這個世界的人，像是從另一個干凈的、沒有煙頭和巴掌的世界里掉出來的。
王龍回頭看了一眼，嗤了一聲：“蘇念，你管什么閑事？他是你什么人？男朋友？”他把“男朋友”三個字拖得很長，語氣里全是下流的暗示。三個小弟又笑起來。
蘇念沒理他。她走到陳洛面前，從口袋里掏出一包紙巾——心相印的，粉紅色包裝，帶著淡淡的香味。她遞過來，說：“擦擦吧。”
陳洛沒有接。他看著她，喉嚨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他想說“不用”，想說“你走吧”，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蘇念沒有收回手。她就這樣舉著那包紙巾，舉了大概五秒鐘，然后彎下腰，把紙巾塞進陳洛的手里。她的手很涼，指尖碰了一下陳洛的手背，像一片落葉。
她直起身，看了王龍一眼，什么都沒說，轉身走了。馬尾辮在燈光下一晃一晃的，消失在門外。
腳步聲漸行漸遠，最后被《天意》的副歌蓋住了——“如果說一切都是天意，一切都是命運，終究已注定——”
王龍啐了一口唾沫在地上，正好落在散落的煙頭上。“掃興。陳洛，你欠老子的，下次連本帶利。”
他一揮手，帶著三個小弟大搖大擺地走了。黃毛走之前還踢了一腳陳洛的小腿，不重，但帶著明顯的羞辱意味。
臺球室重新熱鬧起來。有人開了新局，有人點了煙，有人繼續罵娘。剛才看熱鬧的目光全都收回去了，好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世界就是這么運轉的——你倒霉的時候，所有人都在看；你倒完了，他們就當沒看見。
陳洛蹲下去，一個一個把煙頭撿回來。有的已經碎了，撿不起來；
有的泡在水漬里，濕透了，不要也罷。他把能撿的都撿起來，放進鐵盒里。
手在抖，不是因為疼，是因為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在胸腔里翻涌，像巖漿一樣燙。
旁邊的球桌上，有人一邊擦球桿一邊小聲說：“這窩囊廢，被打了還撿垃圾，真沒種。”
另一個說：“人家媽快死了，不撿煙頭怎么辦？你給買煙啊？”
第一個又說：“那也是他活該，誰讓**死得早。”兩個人對視一眼，不咸不淡地笑了笑。
陳洛聽見了。他抬起頭看了那兩個人一眼。
那兩個人對上他的目光，突然不笑了——不是因為他眼神兇，而是因為他眼神太冷了，冷得不像一個十六歲的少年應該有的。
那是一種被壓到了極致、隨時可能斷裂的冷。
但那兩個人很快就移開了視線，繼續打球。陳洛也收回了目光。
他把最后一個能撿的煙頭放進鐵盒，站起來，走到門口。
外面下著小雨，路燈昏黃，街面的積水映著燈光，一閃一閃的。遠處有人騎自行車按著鈴鐺匆匆過去，車輪濺起水花。
大排檔的油煙味飄過來，混著雨腥氣和垃圾堆的酸臭味，這是九十年代末中國南方小鎮最尋常的味道。
那包紙巾還在他手里。粉紅色的包裝，沒有被雨淋濕。
他想了想，沒有用——嘴角的血已經干了，凝成一道暗紅色的痕跡——他只是把它折好，塞進校服胸口的口袋里，貼著心臟的位置。
不知道為什么，他覺得那包紙巾比鐵盒里的煙頭重得多。
陳洛走進雨里，鐵盒抱在懷里，脊背挺得很直。雨點打在他臉上、肩膀上、手背上，涼絲絲的。他的校服已經濕了一片，但口袋里的紙巾被胸口擋著，還是干的。
巷口有一盞路燈，燈泡已經發黑，光線昏黃得像快熄滅了。
陳洛從路燈下走過的時候，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拖在身后的雨地上，像一個踉蹌的、掙扎著不肯倒下的巨人。
他沒有回頭。
他知道身后是臺球室、是王龍、是那些看熱鬧的眼睛和嚼舌頭的嘴。
他知道如果回頭，可能會忍不住沖回去，用鐵盒砸爛王龍的頭。但他不能。至少現在不能。
他把鐵盒換到左手，右手伸進口袋，摸了一下那包紙巾。紙質的包裝發出輕微的“嚓”聲。
然后他加快了腳步，消失在雨巷深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