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雨中的琴聲
臨州的秋天總是下雨。
顧蘭因站在碼頭上，看著那艘銹跡斑斑的舊火輪緩緩靠岸。她已經坐了三天的船，從北平一路南下，沿著運河、長江，最后拐進這條入海的江。船上的飯菜很難吃，她幾乎沒有怎么動過筷子。不是因為暈船——她從來不會暈船——是因為心里有事。
母親在一個月前走了。走之前，母親把她的手攥了很久，手指枯瘦，卻攥得死緊，像是要把這輩子沒來得及說的話都通過手指傳過去。最后母親只說了一句：“去找你表哥。他是這世上唯一會彈鋼琴等你的人。”
她那時候還不知道這個表哥叫什么名字。只知道母親年輕時有一位遠房的表舅，家住在南方的臨州，做印刷生意，家里有一架從德國運來的鋼琴。母親說那架琴是白色的，彈起來聲音像鴿子飛過灰色的天空。她沒有問母親怎么知道——母親年輕的時候去過臨州，那大概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
船靠岸了。碼頭上擠滿了接船的人，有撐著油紙傘的，有披著蓑衣的，有就那么淋著的。她提起藤編箱子——很輕，一個女孩子全部的家當，還沒有一袋米重——走下跳板。她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陰丹士林藍旗袍，袖口磨出了毛邊。她手里舉著的油紙傘破了一個角，雨水順著破洞滴下來，落在她的劉海上。
她沒有左顧右盼。她只是走到躉船的雨棚下，放下箱子，從衣袋里取出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電報紙。上面只有五個字：十八日永昌號。
她把這五個字看了一遍，又放回去。然后她抬起頭，望了望這座陌生的城市。臨州的天際線很低，沒有北平那么多高樓。沿江是一排灰撲撲的倉庫，遠處有教堂的尖頂，還有幾根工廠的煙囪正吐著白煙。一切都罩在雨霧里，像一幅沒有完成的水墨畫。
“顧小姐？”
她轉過身來。一個年輕人站在她面前，撐著一把黑傘。他穿著灰色長大衣，圍巾是藏青色的。臉很瘦，顴骨微微凸出，下巴有一道不太明顯的青須印，好像今天早上忘了刮。他的眼睛很黑，有一點沉，和這雨天融為一體。
“沈清讓?！彼f，微微欠了欠身，“家母姓顧。”
“表哥?！彼p輕喊了一聲。這兩個字她在船上練習了很多遍，現在說出來，發現并沒有想象中那么難?！拔沂翘m因?！?br>他提起她的藤箱?！吧宪嚢?，雨太大了。”
她跟在他身后。他的步子不快，但她注意到他在濕滑的石板上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實了才邁下一步。她撐著那把破傘追著他的步幅，頭頂的破洞正好對著右肩，濕了一片。她沒有說。
馬車停在碼頭外的車道上。他把她的箱子放上去，然后轉過身來，看見她右肩上洇開的深色水漬，看了一眼她的傘。他把自己那把黑傘遞給她，又從車座底下摸出一把備用的油紙傘，撐開。兩把傘在雨中同時張開的時候，她聽見他說：“下次出門前，先看看天氣預報?！?br>他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她。但她覺得——這個人是會注意到破傘上那個洞的。
“謝謝?！彼f。他不置可否地嗯了一聲，示意車夫出發。
馬車穿過臨州的老街。雨中的梧桐樹葉已經開始黃了，不時有一兩片飄下來，落在青石板上。顧蘭因看著窗外，第一次對這座陌生的城市產生了一點好奇。她看見街邊有一家賣芝麻糖的鋪子，門口排著幾個小孩；看見一個老人在騎樓下擺了棋局，對手是一只懶洋洋的貍花貓；看見橋上有人在放風箏，在雨天的空隙里，紙鳶飛得很高很高。這些畫面沒有任何意義，但她記住了。像是初到一個地方的陌生客，本能地捕捉那些日后可能成為“歸處”的細節。
沈清讓住在老城區一條梧桐小街上。獨棟的老房子，帶一個不大的花園。花園里種著一棵廣玉蘭，樹干有一人合抱那么粗，枝葉遮住了二樓朝南的窗戶。正是秋天，葉子還是綠的，但已經開始有幾片發黃，在風里瑟瑟地響。
“這棵樹是我母親種的，”沈清讓說，“每年春天開白花，香得整條街都能聞到?！?br>顧蘭因在樹下站了一會兒。她想起北平的院子里也有一棵這樣的樹，后來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