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驚魂------------------------------------------“……此胎懷于乙巳年尾，生于丙午年初，跨年而孕，命帶血煞，是‘騎年妖胎’。貧道以三十年修為起誓，此胎不祥至極。若不除，百日之內，秦家必遭滅門之禍！血光之災，雞犬不留！待她臨盆那夜，以‘產厄’之名，母子一并‘病故’。接生婆、用藥，貧道自會安排妥當。對外，只說體弱血崩，一尸兩命。神不知，鬼不覺。無人會疑。”，如同毒蛇吐信，一字一句，淬著刺骨的殺意，穿透厚重的窗欞，狠狠扎進施予微的耳朵里。，是北地臘月肆虐的風雪。、溫柔落肩的雪，而是裹挾著狂風的雪粒子，硬得像刀片，密密麻麻抽在窗欞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宛如無數只細小的鬼爪，在深夜里瘋狂抓撓，撓得人頭皮發麻，心膽俱裂。，渾身血液瞬間凍成寒冰，連呼吸都在這一刻徹底停滯。，自己冒著刺骨風雪，深夜摸索至主院書房，聽到的竟是這樣一場，針對她與腹中五月胎兒的、**裸的**密謀。，不安地狠狠蹬了蹬腿，重重撞在她的肋下，鈍痛傳來，卻遠不及心口被生生撕裂的萬分之一。。，萬籟俱寂，唯有風雪呼嘯，攪碎了深夜的安寧。而比雪聲更清晰的，是腹中孩兒不安的躁動，這孩子近來總在夜里鬧騰，仿佛冥冥之中，預感到了滅頂之災。，施予微便下意識伸手摸向身側，指尖觸到的，只有冰涼的錦被，空無一人。，不見蹤影。，沒有半點燭火，濃重的黑暗如同巨獸，將這間臥房徹底吞噬，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艱難地想要坐起身。五個月的身孕，已然讓她身形沉笨，每一個動作都笨拙得像只離了水的鵝，稍一用力，便覺氣息微喘。
而就在此時，主院方向，隱隱傳來幾道壓低的人聲。
聲音極輕，被狂風撕扯得斷斷續續，混在呼嘯的風雪里，幾乎要徹底湮沒。可在這死寂到極致的深夜，那細碎的聲響，卻像一根細針，猛地刺破黑暗，直直扎進她的耳膜，讓她心頭莫名一緊，一股不祥的預感，瞬間攀爬上心頭。
這般時辰，主院書房里，怎會有人？
施予微心頭打鼓，強壓著不安，摸索著起身，披上年夫君秦棲遲升從六品主事時，特意為她裁制的銀狐皮里子錦緞斗篷。指尖劃過柔軟豐厚的皮毛，暖意并未傳來，只余下一片刺骨的冰涼，她咬了咬牙，死死系緊斗篷系帶。
推**門的剎那，凜冽的寒風裹著冰冷的雪沫，劈頭蓋臉地朝她砸來，凍得她瞬間打了個重重的寒噤。她將斗篷裹得更緊，踩著廊下薄薄的積雪，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地朝主院摸去。
積雪綿軟，悄無聲息地吞沒了她的足音，也吞沒了這深宅大院里，本該有的所有細碎聲響。整個天地間，只剩下狂風的嘶吼、落雪的冷響，還有她自己，越來越沉重、越來越急促的心跳聲，一下下，重重撞在胸腔上。
近了，更近了。
書房的窗紙上，透出昏黃搖曳的燭火，在漆黑的夜里，顯得格外醒目。
施予微屏住呼吸，貼著冰冷刺骨的墻壁，一點點挪到窗下，借著風雪的掩護，順著窗紙上一道細微的破縫，往里窺探。
屋內燒著溫熱的銀骨炭，暖意融融，昏黃的光暈緩緩散開，將屋內四道人影，清晰地投在對面的墻壁上。光影被拉得很長，扭曲變形，活脫脫是皮影戲里，張牙舞爪、面目猙獰的精怪，透著說不出的陰鷙可怖。
坐在主位上的，是她的夫君，秦棲遲。
他身著家常石青色直裰，側臉被燭火映照得清俊依舊，可那線條，卻冷硬得如同寒冰，再無半分往日的溫柔。
曾幾何時，就是這張臉，對著她眉眼溫存，許下“此生不負，相守到老”的誓言；就是這雙手，溫柔地替她描眉點唇，撫過她的眉眼，滿是繾綣情深。
可此刻，這雙手正平靜地擱在黃花梨木茶幾上，指尖無意識地、一下下輕叩著桌面。
叩，叩，叩。
沉悶的聲響，每一下，都精準地敲在施予微驟然縮緊的心尖上，疼得她渾身發顫。
秦棲遲下首，坐著她的公婆。
秦老爺捻著下頜胡須，眼皮耷拉著，神色晦暗，看不出半分喜怒，唯有眼底深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精明與冷漠。秦夫人則身子微微前傾，平日里總是掛著慈悲笑意、吃齋念佛的臉上，此刻滿是焦灼，更混雜著一股狠絕戾氣，那是施予微嫁入秦家五年，從未見過的猙獰模樣。
而在兩人對面的客位上，端坐著一個渾身裹在寬大黑袍里的人。
黑色斗篷將此人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枯瘦如雞爪、指甲留得狹長尖利的手，捧著一盞早已涼透的茶水。斗篷垂下的陰影里，只能隱約窺見一個尖削的下巴，和兩片薄得毫無血色的嘴唇。
是白云觀的玄明道人，那個秦夫人近兩年深信不疑、奉若上賓的巫祝。
緊接著，便有了開頭那番，讓施予微魂飛魄散的話語。
妖胎？
滅門之禍？
一尸兩命？
施予微只覺得五臟六腑都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緊，痛得她幾乎窒息。腹中孩兒似是感受到了絕境般的危險，再次劇烈地蹬踹，尖銳的痛感直沖腦海，她死死咬住下唇，用盡全身力氣，才沒讓那聲痛苦的**溢出口。
濃烈的血腥味，瞬間在口腔里彌漫開來。
“道長，此話當真？真是……妖胎？”秦夫人的聲音陡然拔高，又猛地壓低，急切到嗓音都變了調，雙手死死攥著帕子，眼底滿是嫌惡與恐懼。
“千真萬確。”玄明喉間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怪響，語氣篤定，不帶半分人情。
秦夫人聞言，瞬間失了力道，失手碰翻了手邊茶盞，滾燙的茶水濺濕衣袖，她卻渾然不覺，只一把抓住秦棲遲的手臂，聲音發顫：“棲遲！你聽見了！是妖胎！我早就覺得她那肚子懷相古怪，尖得邪性，果然是個喪門星！”
秦棲遲任由母親抓著自己的手臂，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唯有那輕叩桌面的手指，驟然停住。
他緩緩抬起眼，墨色的眸子里一片冰冷，看向對面的玄明，聲音平靜得可怕，甚至透著一股事不關己的漠然，輕飄飄吐出一句，徹底碾碎了施予微最后一絲希冀：“巫祝既已有法，便直說吧。如何除？”
如何除？
短短三個字，輕描淡寫，卻如同最鋒利的刀刃，狠狠刺穿施予微的心臟，將她五年的深情與付出，剁得粉碎。
玄明陰惻惻地笑起來，薄唇咧開一個詭異的弧度，再次道出那斬盡殺絕的計策，字字誅心。
而屋內的三人，她的至親之人，沒有一人有半分猶豫，沒有一人念及半分情分。
秦老爺蒼老的聲音緩緩響起，滿是精明謹慎，字字句句，都在盤算著如何將這場**做得天衣無縫：“只是要做得干凈。她的嫁妝田產，早已盡數過戶到棲遲名下，母家去年遭難，早已敗落，再無依靠。此事了了，便按約定迎娶劉尚書嫡女，婚事辦得風光，絕不能讓人起疑。”
“正是！”秦夫人連連點頭，臉上的焦灼盡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如釋重負的快意，還有一絲貪婪，“劉尚書家的千金，才是與棲遲門當戶對的良配！有了這門親事，他的仕途定能平步青云！這個喪門星帶來的晦氣，總算能徹底清了！”
施予微站在窗外，渾身冰冷，眼睜睜看著，聽著這一切。
她嫁入秦家五年，掏心掏肺，傾盡所有。
大婚那日，紅燭高燒，他挑開她的蓋頭，眼底的溫柔暖意，她記了五年；他熬夜苦讀備考，她夜夜守候，親手端去參湯與暖披風；公婆生病，她衣不解帶，侍奉床前，極盡孝道；秦家拮據，他官場打點需要銀錢，她毫不猶豫拿出全部嫁妝，甚至放下臉面，回早已落魄的娘家苦苦求告……
她操持中饋，把秦府上下打理得井井有條，讓他全無后顧之憂；她周旋于世家女眷之間，費盡心思為他鋪路搭橋；即便他公務煩心，無端斥責于她，她也從未爭辯，只是默默垂淚，轉身依舊對他溫言軟語，悉心照料。
五年溫順，五年付出，五年真心。
換來的，卻是夫君的冷漠決絕，公婆的絕情算計，是一家人聯手，要將她與腹中無辜孩兒，趕盡殺絕！
溫柔繾綣，全是假象。
舉案齊眉，不過謊言。
所謂的家和萬事興，更是*****！
她于他們而言，從來都不是妻子，不是兒媳，只是一個用完即棄、礙事便除的工具！
滔天的恨意，瞬間如同毒藤，瘋狂纏繞住她的心臟，勒得她喘不過氣。可比恨意更洶涌的，是深入骨髓的恐懼與絕望。
他們計劃得如此周密，退路堵得如此徹底。她一個身懷五月身孕、無依無靠的弱女子，在這冰天雪地里，能逃到哪里去？即便僥幸逃脫，權勢滔天的秦家，一心****的夫君，又怎會容她活著，壞了他們的大好前程？
腹中的孩兒還在不安地躁動，帶著全然無知的蓬勃生命力。
施予微眼眶發燙，淚水幾乎奪眶而出，卻被她死**了回去。
不能哭！
現在絕不能哭！
她要逃！
立刻，馬上！
哪怕前路是冰天雪地，是刀山火海，也遠比留在這吃人的深宅里，等著被這群狼心狗肺的至親，送上黃泉路要強！
她咬緊牙關，顫抖著挪動僵硬冰冷的腿腳，想要悄無聲息地退回身后的黑暗之中，逃離這場致命的陰謀。
可偏偏，就在此時——
“喀嚓。”
一聲極細微的枯枝斷裂聲，在死寂的雪夜里，清晰得如同驚雷炸響。
書房內，所有的話語戛然而止，瞬間一片死寂。
暖黃的燭光影里，秦棲遲猛地轉過頭，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直直穿透窗紙的破縫，射向窗外，冷喝出聲，字字帶著殺意：
“外面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