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眼漁夫------------------------------------------，我躺在一條破木船上，頭頂是漏風的蘆席篷，身下是散發著魚腥味的舊棉被。船身隨著水波輕輕搖晃，發出吱呀的**。"醒了？"獨眼老漁夫蹲在船頭，正在修補一張破破爛爛的漁網。他約莫六十歲年紀，左臂有道見骨的舊疤，從手腕一直延伸到肘部，像一條僵死的蜈蚣。右眼蒙著灰白翳子，只剩左眼能視物，那只獨眼渾濁泛黃，卻意外地平靜。"這是……"我試著開口，喉嚨像被砂紙磨過，嘶啞難聽。"清河下游，老周頭的船。"他頭也不抬，枯瘦的手指穿梭在網線間，"三天前撈上來的，胸口塌了一大塊，以為死透了，沒想到還剩口氣。"，丹田空空如也，經脈像被淤泥堵死的河道，連一絲漣漪都泛不起。沈家沒了，武功沒了，我連站起來都費勁，稍微一動，胸口便傳來撕裂般的劇痛。"老伯，多謝救命之恩。"我掙扎著要叩首，卻牽動傷處，疼得齜牙咧嘴，冷汗瞬間浸透衣衫。"別折騰。"老周頭遞來一碗魚湯，奶白色的湯汁里飄著蔥花，熱氣騰騰，"喝。你這條命，是老天爺不收，不是我救的。"，溫熱從胃部蔓延至四肢。我望著船篷縫隙漏下的天光，忽然淚如雨下。不是悲傷，不是委屈，是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像堤壩崩塌，十六年筑起的殼碎了一地。。這清河上漂過的浮尸多了，豪門恩怨、江湖仇殺、情場失意，他見得太多。他每日凌晨撒網，正午曬網，傍晚熬湯，夜里就著一碟咸菜喝兩盅劣酒，日子像河水一樣平靜流淌，不起波瀾。，兩岸是蘆葦蕩，白鷺成群掠過水面。我在船上躺了七日，能下床了；十日，能走動了；半月，能在船頭站上一炷香的時間。，銀輝灑在江面上，碎成千萬片魚鱗。我跪在船頭，對著滔滔江水磕了三個響頭，額頭觸在船板上，咚咚作響。"沈家三百余口，血仇未報，我沈昭若就此茍活，與**何異？"。沈家最基礎的"伏虎拳"，拳拳砸在沙灘卵石上。這套拳法我偷看過無數遍，早已爛熟于心，只是從前真氣不通，徒有其形。如今經脈雖廢，蠻力尚在，一拳砸下，卵石紋絲不動，拳頭卻皮開肉綻。，雙手血肉模糊。，指骨隱隱作痛，拳面結出血痂。
第三天，血痂再砸，痂裂，血涌，疼入骨髓。
老周頭坐在船頭抽煙袋，獨眼望著江面，不發一言。煙鍋里的火星明明滅滅，像夏夜的螢火蟲。
一個月過去，我能打碎碗口大的礁石了。可真氣呢？依舊一絲也無。經脈淤塞如故，丹田依舊虛薄。我像個空有蠻力的莽夫，在武道大門外徒勞叩擊，門縫里透出的光，照見我狼狽的影子。
三個月過去，毫無進展。
六個月過去，依舊如此。
那夜暴雨傾盆，我在沙灘上練拳，雨水混著血水，在腳下匯成淡紅的溪流。我一拳拳砸向礁石，直到拳骨**，直到再也抬不起手臂，跪在泥水里嘶吼："為什么？！為什么別人能練，我就不能？！"
回答我的，只有夜梟的啼叫和嘩嘩的雨聲。
老周頭不知何時站在身后，披著蓑衣，像一株蒼老的水草。他抽完最后一口旱煙，煙鍋在船舷上磕了磕，火星濺入雨水，嗤地熄滅。
"三十年前，"他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木頭，"我也被人拋進這條河。和你一樣，以為必死，被人撈了上來。"
他轉身入艙，摸索許久，摸出一個油布包。層層剝開，是一枚蠟丸，上面"洗筋伐髓"四字已經模糊泛黃，像褪色的血跡。
"救我的人給的，"他將蠟丸放在我掌心，蠟丸溫潤，帶著他體溫的余熱，"本想著帶進棺材。你……比我當年還倔。"
我顫抖著剝開蠟丸，一枚青灰色丹藥滾入掌心，散發著苦澀的藥香。洗筋伐髓丹，玄階上品，能疏通經脈、重塑根骨，在江湖上有價無市，便是沈家鼎盛時，庫房中也不過三枚。老周頭竟藏著這等神物？
"老伯，這太貴重，我……"
"吃不吃隨你。"他獨眼望向江面，雨幕中的清河灰蒙蒙一片，"我老了，練不動武。給你，比帶進土里強。"
我吞下藥丸。
劇痛在三個呼吸后襲來。像有千萬只火蟻在經脈中爬行啃噬，從丹田到四肢百骸，每一寸經絡都在痙攣、抽搐、撕裂。我慘叫著倒地，在船板上翻滾，指甲摳進木板縫隙，生生掰斷，木刺扎進掌心，卻不及經脈痛楚的萬分之一。
我昏死過去。
再醒來時，晨曦透過蘆席篷，在艙內投下斑駁光影。我內視經脈——淤塞如故，但在那厚厚的淤泥中，竟透出一絲縫隙！真氣如針尖細流，磕磕絆絆，卻能走完一個周天了！
"能走了……"我攥緊拳頭，淚水混著汗水滾落，滴在船板上，洇出深色的痕跡，"能走了！"
從那天起，我像是著了魔。別人練一個時辰，我練六個；別人打坐，我站樁；別人睡覺，我在激流中揮拳，讓河水沖刷傷口，讓疼痛保持清醒，讓每一刻都活在修煉之中。
老周頭的船成了我的武場。清晨在沙灘練拳，朝陽從蘆葦蕩升起，將我的影子拉得很長；正午在船頭扎馬，烈日曬得頭皮發麻，汗水滴入河中，引來魚群啄食；深夜在艙內打坐，月光從篷縫漏下，照見我扭曲的面容。
那絲縫隙漸漸擴大，真氣流轉越來越順暢。雖然比常人慢十倍、百倍，但確確實實，我在進步。
我能感覺到，每一拳揮出，真氣在經脈中奔流的軌跡；每一口氣吸入，天地靈氣在丹田匯聚的溫熱。這種感覺很奇妙，像盲人重見光明，像**聽見雷聲，像溺水者終于浮出水面，貪婪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