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知意不知道女兒為什么非要結婚。
婚紗店里，蘇念裹在一團白色紗堆里轉了個圈，像只撲騰的蝴蝶。“媽，你說好看嗎？”
陳知意看著那件婚紗，三萬八的租金讓她太陽穴突突跳。她想說不好看，想說你不必穿成這樣去取悅誰，想說婚姻是什么你根本不懂。
但最后她只是扯了扯嘴角：“好看。”
蘇念撲過來摟住她的脖子：“我就知道媽媽最好了！周硯看到一定超驚喜！”
周硯。那個只見過三次面就求婚的男人，陳知意連他全名都記不清。她問過女兒你了解他嗎，蘇念說了解的，他說他想要一個家，我也是。
想要一個家。陳知意在心里冷笑，這話她也信過。
手機響了，是蘇念發(fā)來的伴娘團名單。陳知意看了一眼，愣住了——八個伴娘，全是女兒的同學和前同事，沒有一個人是她認識的。
“念念，”她斟酌著開口，“你小時候不是和隔壁沈家的女兒玩得很好嗎？要不要——”
“媽。”蘇念打斷她，語氣突然淡了，“那些小時候的事，都過去多久了。”
都過去多久了。陳知意在沙發(fā)上坐到天黑，也沒等到女兒再發(fā)來一條消息。
婚期定在五月二十號，取“我愛你”的諧音。陳知意覺得這個日子俗氣到家，但蘇念喜歡，她就沒說什么。
籌備婚禮的兩個月像一場無聲的拉鋸。蘇念要草坪婚禮，陳知意說草坪蚊蟲多；蘇念要露天樂隊，陳知意說鄰居會投訴；蘇念要自助餐，陳知意說長輩們吃不慣。
“媽，”蘇念終于摔了筷子，“這是我的婚禮。”
陳知意放下碗，聲音很平：“我是**。”
“所以呢？所以我的人生你都要做主？”
“你的人生我做主過嗎？”陳知意看著她，“你十八歲非要考外省的大學，我沒攔你。你二十二歲非要辭職去創(chuàng)業(yè)，我也沒攔你。現(xiàn)在你認識一個男人不到三個月就要結婚，我連說句話的**都沒有？”
蘇念的眼圈紅了：“你就是不想讓我結婚。”
陳知意沉默了半晌，起身收拾碗筷：“我去洗碗。”
水龍頭嘩嘩響的時候，她聽見女兒在客廳里打電話，聲音斷斷續(xù)續(xù)地飄過來：“……她就是那樣……從小到大……我做什么都不對……”
陳知意關掉水。廚房忽然安靜得可怕。
她想起蘇念五歲時畫的第一張母親節(jié)卡片，歪歪扭扭地寫著“媽媽我愛你”。那張卡片她藏在床頭柜的抽屜里，每次搬家都帶著，從沒跟女兒提過。
婚禮前三天，蘇念搬去了酒店，說方便化妝和接親。陳知意一個人在家，把女兒的房間重新打掃了一遍。
枕頭底下掉出一本舊日記。
她知道不該看，但手不聽使喚。日記本翻開，是蘇念初中的筆跡，圓圓的，還帶著孩子氣。
“今天開家長會，媽媽沒來。她說她要上班。全班只有我一個人沒有家長來。”
“媽媽問我為什么不愛說話，因為她從來不認真聽我說話。”
“今天被隔壁班男生堵在廁所要錢。我告訴媽媽了，她說你為什么不告訴老師。我告訴老師了，老師說他只是開玩笑。沒有人幫我。”
“今天要交校服錢，一百二十塊。媽媽給了我一整張一百的，一張二十的，讓我自己交。我的口袋里還放著上周她給我的早餐錢，十塊。我覺得我像個大人了，又覺得我像個沒人要的小孩。”
陳知意的手指停在那一頁，發(fā)涼。
她不記得了。這些事她一件都不記得。她只記得自己每天要打兩份工，從城東跑到城西，累得回家就倒在沙發(fā)上。蘇念小時候很乖的，不哭不鬧，自己寫作業(yè)，自己熱飯，自己睡覺。
她以為女兒不需要她。
婚禮前一天，陳知意沒去彩排。
她給蘇念發(fā)了條消息：“中午回家吃飯吧，媽給你做紅燒排骨。”
蘇念回得很快：“不行啊媽，下午還要和司儀對流程，明天就婚禮了。”
陳知意對著那條消息看了很久，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后只說：“那你忙。”
手機又響了，還是蘇念：“媽，明天你穿那件紫色的旗袍好不好？我覺得你穿那件最好看。”
陳知意沒回這條消息。她翻出蘇念的日記本，把每一頁都拍了照。照片傳到電腦上，一張一張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