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恢復了一點溫度，但眼神沒變，"收拾一下，跟我走。"
"去哪？"
"去把你的東西拿回來。"
他彎腰從地上撿起礦泉水瓶，擰緊蓋子，放在桌上。
然后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走出了工棚。
我跟在他后面。
工地上的人都在干活，沒人注意我們。
旁邊的腳手架上，一個五十來歲的老頭正在搬鋼管，看見我爸出來，停了一下。
"**，下班了？"
我爸沒說話，朝他點了下頭。
那個老頭愣了一下。
然后放下鋼管，跳下腳手架，用袖子擦了擦手，小跑著跟了上來。
"周叔？"我看著他，"你也走？"
他沒回答我。
他只是走在我爸身后，表情跟平時完全不同。
平時的周叔，是那種工地上最普通的老工人。抽劣質煙，說葷段子，蹲在地上吃盒飯時嚼得嘎嘣響。
但現在，他的腰板挺得筆直，眼神銳利，腳步又輕又快，跟在我爸身后三步遠，像一個——
像一個什么？
我說不上來。
但我的心跳開始加速。
走出工地大門的時候，我看見了一輛車。
一輛黑色邁**，停在路邊，車漆亮得能映出人影。
這條路是城郊的爛泥路，兩邊是工地圍擋和堆料場。
一輛邁**停在這里，像一塊黑色的鉆石掉進了垃圾堆。
車門打開了。
一個穿黑色西裝的年輕人走下來，三十出頭，身材筆挺，皮鞋锃亮。
他快步走到我爸面前，微微*躬。
"江先生，車備好了。"
江先生。
他叫我爸江先生。
我爸點了下頭，拉開后車門，回頭看我："上車。"
我站在原地，腳底像生了根。
"爸……這車……"
"上車。"
他的語氣沒有商量的余地。
我咽了口唾沫，彎腰鉆進車里。
皮座椅冰涼，空調吹出來的風帶著一股淡淡的木質香氣。
我的工地拖鞋踩在鋪著地毯的車廂地板上，腳趾上還沾著灰。
周叔坐上了副駕。
車平穩地啟動，駛上了路。
我轉頭看我爸。
他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一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有節奏地敲著。
那雙手上布滿了老繭和疤痕。
但敲出來的節奏，不像一個搬磚的人。
像一個在等棋盤上的子落定的人。
我突然發現，我好像從來不認識他。
第二章
車在市中心的一棟寫字樓前停下。
競賽組委會的辦公地點，就在八樓。
我來過一次，領金獎的時候。那天我穿著借來的白襯衫，在臺上舉起獎杯，臺下掌聲雷動。組委會主任馬志明親手把證書塞進我手里，拍著我的肩膀說："好好干，你是咱們省的驕傲。"
那是三個月前的事。
現在，我跟著我爸走進大廳。
大廳里站著四個穿深色西裝的人，年齡都在四十上下，表情嚴肅。看見我爸從旋轉門進來，四個人齊刷刷站直了身體。
"江先生。"
為首的一個遞上一份文件夾："組委會現任領導班子名單、成員履歷、近三年財務審計報告，都在這里。"
我爸接過去，沒翻開，直接遞給了周叔。
"人到了？"
"馬志明和三個副主任已經在八樓等著了。通知的時候，馬志明問是誰要見他。我們只說了一句話。"
"什么？"
"江先生要見你。"
"他什么反應？"
"先說不認識。聽到全名之后，沉默了大概十秒。然后說，我馬上到。"
我爸的嘴角動了一下，算不上笑。
他走向電梯。
我跟在后面，腦子里嗡嗡的。
江先生。哪個江先生？我爸叫江沉，工地上搬磚的江沉。這幾個人西裝革履，站在大廳里恭恭敬敬地等一個穿著沾灰背心的男人。
電梯到了八樓。
門一開，走廊里的空調冷風灌進來，我打了個激靈。
組委會的辦公區在走廊盡頭。玻璃門敞著，里面燈火通明。
走進去的時候，我看見了馬志明。
他坐在會議桌的主位上。
五十出頭，頭發梳得一絲不茍，金絲眼鏡，藍色西裝，領帶系得規規矩矩。三個月前他沖我笑著拍肩膀的時候，臉上全是和氣。
現在他臉上沒有和氣。
他看見我爸走進來，目光從我爸臉上掃到腳上，又掃回來。
沾灰的背心。黑瘦的臉。工地拖鞋。
他的眉頭皺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