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暴雨將至
程川第一次意識到自己可能要輸了，是在一個暴雨如注的傍晚。那天是七月十四，他站在江城市中心那棟玻璃幕墻寫字樓的二十三樓，隔著落地窗看著雨水把整座城市澆成一片模糊的灰藍色。他身后是一間剛剛裝修完不到半年的辦公室，工位上有二十多臺還沒拆封保潔膜的新電腦，前臺墻上的公司LOGO用的是他親手設計的字體——星河微電子。五個字，花了他全部身家。
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老周，他公司現任的技術總監，也是他認識了十多年的大學室友。老周的聲音在電話里有些發緊，說程哥你得過來一趟，流片結果出來了。
程川趕到實驗室的時候，老周已經把晶圓從探針臺上取了下來，放在防靜電托盤里。托盤旁邊攤著一份測試報告，最后一欄的那個數字被老周用紅筆圈了出來，圈得很用力，紙都劃破了。良率百分之十二。程川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久到老周忍不住開口說了一句，程哥，咱們可能碰上專利壁壘了。這顆芯片的架構封裝和EMI抑制方案，對方提前做了防御性圍擋，所有我們能走的繞行路線全被堵死了。
程川沒有回辦公室，也沒有召集團隊開會，只是把樣品揣在口袋里，撐著傘走進了暴雨里。他把傘壓得很低，雨水還是從傘骨的縫隙里灌下來，澆在他左邊肩膀上，涼得他半邊胳膊都麻了。
星河微電子是他三年前創立的公司。那時候他剛從國外回來，帶著一顆自研的車規級MCU芯片的設計原型和滿腔熱血。車規級MCU，汽車電子領域最核心的微***芯片，國內能做好的團隊一只手數得過來，能打進前裝供應鏈的幾乎沒有。他拿著商業計劃書找了上百家投資機構，沒有人肯投。有人說他團隊不夠強，有人說國產替代的**紅利還沒到兌現的時候，有人說年輕人不要好高騖遠先從消費級做起。他沒有反駁任何人。他把房子賣了，把車賣了，把**留給他的那套老宅子也抵押了，湊了啟動資金，在城南一個老舊孵化園里租了一間連電梯都沒有的辦公室，開始了他的芯片事業。
資金鏈斷裂的信號出現在上個月。流片費用尾款、晶圓廠的產能預付款、團隊下個月的工資，三筆錢湊在一起，差不多是一百四十萬。而公司賬面余額只剩不到十一萬。他把樣品揣在口袋里，撐著傘在暴雨里走了一路，最后停在街邊一家便利店門口。便利店的白光透過雨幕打在他臉上，他站在光里想了很久。
他才二十六歲，還有三種可能性。第一，有投資機構接得住他的*P。第二，有企業家愿意以個人身份簽下產業投資的協議。第三，他自己找到那家侵權公司的破綻，在三十天備案期內提交專利無效宣告。每一種可能看起來都像一根稻草，但想要壓斷他的脊梁，三根稻草加在一起還差了點。
他推開實驗室的門，老周還在那里。電腦屏幕上密密麻麻鋪滿了技術路線和繞行方案的思考。他說又找到另外一種雙芯封裝的底層結構，雖然還沒驗證，但理論上可以避開對方的專利墻。電腦旁邊是一碗涼透了的泡面，面湯上結了一層薄薄的油皮。
程川坐了下來，老周把泡面推到一邊，把頭埋進屏幕里。
第二章：對手
第二天清晨，程川把最后一件換洗襯衫洗了晾在出租屋的陽臺上。衣架不夠，他把濕襯衫搭在椅子靠背上，用風扇對著吹。
星河微電子的工商注冊地址在城南那個老舊孵化園。孵化園的前身是一家紡織廠的職工宿舍樓，外墻的馬賽克瓷磚剝落了大半，樓道里常年彌漫著一股洗衣粉和鐵銹混合的氣味。他們租的那間辦公室在四樓最里面，沒有電梯，每回搬設備上樓都得靠人力扛，老周扛了三次就閃了腰，后來都是程川自己扛。
在孵化園斜對面有個配鑰匙和修鎖的老師傅，姓鄒。鄒師傅總在門口澆花，每次程川扛著比他肩膀還寬的紙箱上樓，鄒師傅都會放下灑水壺站起來，說小程又買新機器，等發財了別忘了給我這間小鋪子也裝個電梯。程川喘著氣回頭說，不是新機器，是租來的示波器，用完還得還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