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鷂銜毒來------------------------------------------，青石板上積水未退，門檻邊那圈深色水印，正被第三聲余震震得微微晃。，門外就響起三聲梆子——不疾不徐，像是掐準了辰時末刻敲的。。，腰懸烏木鞘，袖口繡一只撲翅灰鷂，翎羽尖兒還綴著細小銅鈴，風不動也微微顫。，左手拇指壓在劍柄凸起的獸頭上，目光掃過匾額“仁心醫館”，停在溫如玉臉上：“龍涎香失竊案牽涉十二家坊間藥鋪，你這小館，也在名錄之中。”，轉身拎起陶壺，往粗瓷碗里斟滿琥珀色茶湯，熱氣騰騰。“三年陳甘草熬的，潤喉。”，雙手捧碗遞過去。，另兩人倒是伸手接過，一人一口喝盡。——那只右手食指正悄悄蘸了點茶水，在紫檀案幾底沿飛快劃出兩道彎弧，再一點收鋒。。，左側那個年輕灰鷂忽地捂住喉嚨，喉結劇烈上下滾動，頸側青筋暴起如蚯蚓游走，膝蓋一軟跪倒，張口嘔出一口濃稠黑血——血落地即凝成瀝青狀硬塊，表面浮起蛛網般細密裂痕，裂痕深處幽光隱隱，似有活物在蠕動。“咳！”，扶住門框才沒栽倒。“怎么回事？”領頭人一把扣住他手腕脈門，眉頭擰緊，“蝕炁反噬？不對是沖頂！”
另一人趕緊掏丹丸塞進同伙嘴里，手忙腳亂把他架出去。
三人來得齊整，走得狼狽，只剩門檻上幾點黑漬，冒著若有似無的苦腥味。
溫如玉端起空碗，吹了口氣，低頭啜了一口涼茶。
窗外雨早歇了，云層撕開一線亮光，斜照進來，落在他攤開的《九轉玄醫經》殘頁上。
紙頁邊緣焦黃卷翹，一行小楷墨跡尚新：
"太初非火亦非冰，唯見病灶**形。"
他合上冊子，起身走到東廂柜前，拉開第二格抽屜——里面靜靜躺著一枚褪色紅繩結，系著半截斷針。溫如玉指尖剛觸到針尖，一縷極淡的霜氣便從藍光里逸出，在他指腹凝成細小冰晶，須臾又化作水汽消散。
那是三天前，他替藥塵子**時，對方咬牙掰斷的最后一支保命銀針。
也是今晚注定要用的東西。
戌時剛過，側巷傳來砰砰拍門聲，急得像擂鼓。
溫如玉開門時，看見一個婦人渾身濕透跪在泥水里，懷里裹著一團浸血襁褓，頭發黏在汗津津的臉頰上，嘴唇青紫，指甲摳進自己大腿都沒知覺。
“求您！”她嗓音嘶啞，“****橫胎穩婆說再拖半個時辰，大人小孩一起埋！”
溫如玉俯身搭她頸動脈，指尖一碰便知虛陽浮越、氣血欲脫。
他掀開襁褓一角，瞥見產婦肚皮繃得發亮，臍周凹陷如釜，分明是子癇先兆。
“進去。”他轉身邁步，腳步不停，“抱她平躺竹榻，頭低臀高。”
接生婆手腳并用地把她挪進去。
溫如玉取針匣，抽出三根寸許銀針，捏在指間晃了晃——針身映著油燈微光，抖都不抖。
第一**進足大趾內側隱白穴，產婦身子猛彈一下，喉頭咯咯作響。
第二針落于內踝上方三寸，三陰交位置，她喘出一口濁氣，眼皮翻了一次。
第三針直刺膝窩委中穴下方半寸，針尖輕旋半圈，溫如玉忽然偏頭，朝門外喊了一句：
“拿艾絨來，搓三條，不必剪斷。”
接生婆愣了一下才反應過來，跌跌撞撞跑去抓艾葉。
溫如玉一邊捻針，一邊低聲問：“孩子踢了幾回？”
產婦睜著眼，眼神渙散：“兩次。左邊。”
溫如玉點頭，左手按住她小腹右側，緩緩推揉，右手同時提拉委中針三分。
產婦哼了一聲，腰背弓起，隨即一股暖意從小腹炸開，沿著脊椎往上躥。
油燈光影搖曳中，她額頭沁出汗珠，腿根肌肉松弛下來。
這時艾絨送到了。
溫如玉夾起一條點燃，隔著薄棉衫熏烤臍眼周圍三寸之地，焰苗不大不小，燒得極勻。
不到一刻鐘，產婦腹中咕嚕聲響，接著是一陣清晰有力的蹬踹。
“出來了！”接生婆尖叫，“頭出來了！”
溫如玉撤針，甩干手上冷汗，上前托住新生兒滑嫩的小腦袋。
男嬰離體瞬間，哇地一聲啼哭，清越如裂帛——檐角懸垂的昨夜積水，應聲而斷，三滴連珠墜地，噼啪、噼啪、噼啪，竟似應和著啼聲節律。
天邊已有魚肚白。
溫如玉洗凈雙手，走出門時，聽見身后接生婆呆怔怔地說：“我家枯井怎么冒出甜水來了？”
他頓住腳步，回頭看了眼東方漸亮的天空。
晨風吹動門前柳枝，拂過他的眉梢。
遠處雞鳴此起彼伏。
他摸了摸左掌青囊印記的位置，那里安靜得很，一絲動靜都沒有。
但昨夜那場嘔吐之后，玄冥司灰鷂營帳里已經有人連夜謄抄密報：
"疑有古法遺種潛伏民間，擅擾蝕炁運行，恐為太初余孽，請示主簿調鷹衛徹查。"
這一句，將在明日卯時送達總衙簽押房。
而此時，溫如玉蹲在院角，正用瓦片刮掉鞋幫一塊干涸的黑血。
他刮得很慢，一片一片，直到露出底下淺褐色舊皮革。
然后他站起身，撣了撣褲腳泥點，走進屋里。
關上門的那一剎，他聽見隔壁酒肆老板娘罵兒子的聲音穿過粉墻傳了過來：
“還不起床？今兒城里都在傳——仁心醫館半夜接生，孩子一落地，天上滾雷，地下涌泉！你說怪不怪？”
溫如玉沒答話。
他在桌邊坐下，目光掃過東廂柜第二格——那里紅繩結靜靜躺著，像一道未愈合的舊傷。磨墨時，他左手無意識撫過門框內側，指腹擦過“仁心”匾額背面一道淺淺刻痕，那是三年前初**時，自己用銀針尖劃下的“守”字。提筆，素箋上墨跡淋漓：醫者守門。
墨跡未干，窗外鳥雀驚飛。
他知道，真正的麻煩，這才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