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 章 她說我眼睛很正，然后請我喝了奶茶------------------------------------------。“哪個系的？叫什么？長什么樣？是不是上次彈鋼琴那個學姐？”。但陳宇這個人有一種特殊的天賦——他能在你沉默的間隙里自己把答案拼出來。“你不否認就是承認了，就是音樂社那個彈鋼琴的對不對？叫什么來著？蘇念，對，蘇念。我就知道你那天站在人家攤位前面不走是有原因的。”。“睡覺。這才十點半，睡什么覺！明天有早課。我也有早課。”陳宇的聲音從下鋪傳來，帶著一種得逞的得意，“但是有的人啊，心里有事，怕是睡不著。”。。。。窗外的路燈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天花板上投下一道細細的光。他盯著那道光，腦子里反復回放下午琴房里的畫面。她彈琴的手指。她彎腰時落下來的一縷頭發。她站得很近時那種清淡的花香味道。——下次教你彈《小星星》。。
他翻了個身。
這個詞讓他覺得開心，又讓他覺得有點慌。
周五中午，林方在圖書館自習。
他的習慣是吃完午飯后去圖書館待兩小時，做數學分析的課后習題。數學系的課程比想象中重，王啟年教授講得快，一節課能翻二三十頁教材，課后要花大量時間消化。
他正卡在一道關于函數極限的證明題上，草稿紙已經寫了半頁，思路繞來繞去總差最后一步。
一個保溫杯放在了他旁邊的桌子上。
“圖書館，巧啊。”
蘇念拉開他對面的椅子坐下，從帆布袋里掏出一本樂理教材。她今天的帆布袋換了一個，印的是校外一家琴行的logo。
“你來圖書館做什么？”林方問。他其實有點意外——上次她說過自己是來混學分的，看起來不像是會泡圖書館的類型。
“快期中考核了，趙老師的課要交一篇論文。”她翻開樂理教材，皺著眉頭，“我雖然是音樂系的，但樂理和音樂史是兩碼事。音樂史要寫論文，我寧愿多練兩小時琴。”
她說完低頭看書，嘴里小聲念著“古典**時期的主要特征是……”。
林方低下頭繼續做那道極限證明。他在草稿紙上寫：
設 ε ＞ 0，求證 lim（n→∞）……
然后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往對面飄了一下。
她看書的時候眉頭微微皺著，嘴唇輕輕翕動，像是在默背什么。手里的筆轉了兩圈，掉在桌上，撿起來又轉了兩圈。
陽光把她低垂的睫毛投在臉頰上。
林方收回目光，盯著草稿紙。剛才的思路全斷了。
過了大概十分鐘，蘇念把樂理書往前一推，趴在桌上，下巴擱在胳膊上。
“林方，你學的這個是什么？”
“數學分析。”
“難嗎？”
“還行。”
“還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他想了想，“只要邏輯對了，答案就對了。不像音樂，沒有標準答案。”
蘇念歪著頭看了他一會兒。
“沒有標準答案才是難的地方。”她說，語氣忽然變得認真了一些，“數學好啊，對就是對，錯就是錯。音樂不一樣，同一首曲子，不同的**能彈出完全不同的感覺。你說哪個是對的？”
林方被她問住了。
“我看過一句話，”蘇念把筆夾在指間轉了轉，“數學是理性的極致，音樂是感性的極致。你說咱倆坐一桌，是不是特別有意思？”
林方不知道這句話算不算“有什么特別的意思”。
他沒敢多想。
“你論文寫什么？”他轉移了話題。
“還沒想好。趙老師說可以分析一首古典作品，也可以寫一個時期的音樂特征。我在糾結寫莫扎特還是寫貝多芬。”
她頓了一下，忽然湊近了一點：“你不是數學好嗎？你給我分析一下，用數學思維。”
“怎么用數學思維分析莫扎特？”
“你看啊，”她把桌上的兩本書排開，“莫扎特的作品特別規整，結構很清晰，就像你們的公式一樣，特別對稱。貝多芬就不一樣了，他晚年耳朵聾了之后寫的那些東西，根本不按規矩來，特別情緒化，像一個人算到一半忽然把草稿紙撕了。”
林方想了想，說：“那莫扎特是定理證明，貝多芬是猜想。”
蘇念愣了一下，然后笑出聲來。
“定理證明和猜想——你總結得還挺像那么回事。那就莫扎特吧，定理證明好分析。”
她在筆記本上寫下“莫扎特”三個字。
林方看著她寫字。她的字不算特別好看，但是圓圓的，和她說話的方式有點像。
“你幫了我一個忙，”蘇念合上本子，“我請你喝奶茶。”
“不用——”
“校門口新開了一家，我室友說特別好喝。”她已經站起來收拾東西了，“別廢話，收拾書包。”
奶茶店在校門口的美食街上，不大，門面只有兩間教室那么寬，但排隊的人不少。蘇念看了一眼菜單，指著招牌上的第一行：“我要這個，桂花烏龍奶茶，三分糖。”
林方看了一眼價格。十二塊。
不算貴。但是在學校食堂，十二塊夠吃一頓午飯了。
他告訴自己不要想這個。
“你喝什么？”蘇念轉頭問他。
“和你一樣。”
蘇念付了錢，把其中一杯遞給他：“上次你幫我撿東西還沒好好謝你，這杯算那次的人情。”
林方接過奶茶，杯壁上凝了一層冰涼的水珠。他其實不太喝奶茶，上一次喝還是高中畢業那天，和幾個同學湊錢買的大杯分享裝。
他們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奶茶店放著一首很輕的英文歌，林方聽不懂歌詞，但旋律很舒服。
“你是獨生子女嗎？”蘇念咬著吸管問。
“嗯。你呢？”
“我也是。所以我爸媽對我期望特別多。”
“比如？”
“比如考研。比如畢業之后找個穩定的工作。比如——”她笑了一下，有點無奈，“找個靠譜的男朋友。”
林方沒接話。他低頭喝了一口奶茶，桂花的味道在嘴里散開。
蘇念似乎沒注意到他的停頓，自顧自說了下去：“我媽說，找對象最重要的不是條件，是人品。她說人品好的男生，眼睛是正的。”
她忽然看著林方：“你眼睛就是正的。”
林方握著奶茶杯的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一下。杯壁上冰涼的水珠順著指縫滑下來。
“**媽是做什么的？”他問。他覺得需要把這個話題岔開。
“我媽是小學音樂老師。我爸開了個小模具廠，十幾個人那種，不算什么大生意。”蘇念說得很隨意，“你呢？”
“我爸在國企上班，我媽是社區醫院的護士。”
“那挺好的啊。”蘇念笑了，“我媽是老師，**是護士，都是*****。”
林方知道她是故意說得輕松的。她在努力讓這個話題不那么像“查戶口”。
這個發現讓他心里涌上一股復雜的感覺。感激，但又有一點他自己也說不清楚的東西。
她說“那挺好的”的時候，是真的覺得挺好。
但林方知道，他和她的世界之間，隔的不只是一杯十二塊的奶茶。
回到圖書館已經快下午四點了。
蘇念繼續寫她的莫扎特論文，林方做完了那道極限證明。他把最后一步寫完的時候，忽然想到了蘇念說的話——“數學好，對就是對，錯就是錯。”
他在草稿紙上寫：蘇念覺得音樂沒有標準答案。
然后又補了一句：所以她的世界比我的大。
他盯著這句話看了幾秒鐘，把它劃掉了。
劃得很用力，紙都破了。
傍晚走出圖書館的時候，起風了。九月底的晚風帶著一點涼意，梧桐樹葉被吹得沙沙響。
蘇念在他前面兩步遠的地方接了個電話。
“喂，媽——嗯，剛寫完論文——吃飯？還沒呢——不用給我轉錢，上個月的生活費還有——”
她掛了電話，回頭看他：“我媽，每周末準時查崗。”
林方笑了笑。**也是每周末打電話，但問的內容不一樣。**問的是“錢夠不夠花食堂的飯吃得慣嗎降溫了多穿衣服”。
他忽然想起那杯奶茶。十二塊。她隨手就付了，說“算還人情”。
他知道她是好意。但他不喜歡這種感覺。不是不喜歡她。是不喜歡自己心里那個念頭——下一次，應該他來付。
他追上幾步，和蘇念并排走。
“下周的公選課，我幫你占座。”他說。
蘇念轉頭看他，彎起眼睛。
“好啊。要第一排。”
“第一排太近了，容易被**。”
“你怕被**？”
“我不怕。”林方說，“我怕你答不出來。”
蘇念愣了一下，然后笑著伸手拍了一下他的書包帶子：“林方同學，你學壞了。”
她收回手，把兩只手**外套口袋里，哼著一段他沒聽過的旋律，腳步輕快地走在梧桐樹影里。
林方跟在她身后。
他忽然想起剛才在圖書館被自己劃掉的那句話。
不對。他在心里說。
她的世界沒有更大。
只是他還沒找到走進去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