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生下來，八斤二兩，我難產差點死在手術臺上，到他會走路，到第一次叫‘媽媽’，到他發燒我整夜不睡守著他，到他考上大學我哭了整整一個晚上，到他工作，到他說媽我給你買了降壓藥你記得吃——這二十六年，蘇晚晴參與了幾年？”
我沒有回答。這個問題不需要我回答。
“三年。”她自己答了，“她認識他三年。我養了他二十六年?！?br>她說著，眼眶紅了，但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我不懂你們這些高科技。但是我懂一件事：一個人不在了，他留下的東西，叫骨灰。他的信、他的照片、他寫過的東西——放在從前，那都是要留給最親的人的?，F在這些東西變成了電腦里的數據，難道就不一樣了？難道就不歸**了？”
她的邏輯不是沒有道理，雖然這種道理和法律和科技隔著幾個時代。
“林老師，”我盡量讓語氣溫和，“關于數據的所有權問題——”
“我不跟你**律。”她打斷我，“我跟你講人倫。你現在做的這件事，是把我兒子的聲音、樣子、他那些只有自家人知道的事情，放進一個機器里，然后交給一個外人。我連看都看不到，聽都聽不到。你覺得，這合適嗎？”
她看著我，那眼神里有質問，也有真切的困惑。
我沉默了幾秒。
“您說的我都理解。但我是受委托做這件事的，數據是委托人提供的，最后的許可也需要委托人做出。我不能擅自——”
“那我委托你?！彼f得很快，“我也委托你。我給你錢。她給你多少？我加一倍。”
“林老師，您誤會了——”
“我不要什么數字分身。我不需要他跟我說話。我只要一樣?！彼穆曇艚K于有了裂痕，“你把我兒子的那些東西，給我一份，不行嗎？”
她的聲音在“給我一份”這四個字上顫抖了。
“他走之后，他租的房子東西都寄回來了——衣服、書、電腦?？墒请娔X有密碼，我打不開。我去問那個姑娘，她說電腦里有他們倆的私人物品，不方便給我?！彼难狸P咬緊了一下，“我兒子的電腦，不方便給我?！?br>“后來我找人在網上搜，看到新聞報道，才知道她把人給你了?！彼⒅遥澳惆讶俗龀鰜砹?。我兒子——我生的，我養的，我教的——被別人做成了……”
她找不到合適的詞語。
“傀儡？”我說出這個詞，然后意識到不妥。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是終于找到了一個精準的靶心。
“對，就是傀儡。”她說，“我兒子是個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的想法、自己的尊嚴。他要是知道他死后被人當成提線木偶，他會怎么想？”
這句話像一把刀子，猝不及防地扎進我心里。
我忽然想起林溪在游戲開發日志里寫過的話：“我做的游戲里，每一個***都有屬于自己的行動邏輯，玩家不能隨意操控他們。我覺得，尊重一個虛擬角色的自主性，就是對創作最基本的敬畏?！?br>我不確定林溪會如何看待“望舒”這件事。蘇晚晴覺得他在乎的是被記住，林秀芝覺得他在乎的是被尊重。兩種判斷都源于愛。但愛和愛，有時候站在完全相反的方向。
“林老師，”我斟酌著措辭，“我理解您的感受。但在法律和協議框架下，我確實不能——”
“那我問你一件事。”
她忽然站起來，直直地看著我。她比我矮半個頭，但那種氣勢逼得我往后退了半步。
“我兒子在那些聊天記錄里，有沒有提到過我？”
我愣住了。
做數據整理的時候，我確實翻到過一些關于母親的內容。林溪說**媽很愛她，也說****控制欲讓他覺得窒息，說上大學選了計算機專業是他和母親之間最大的一次沖突。他寫在私密日志里的話語，謹慎、內疚，又帶著一種疏離的觀察。
“有一些?！蔽艺f。
“他說我什么了？說我好，還是說我不好？”
她問得那么直接，完全不像一個想要安慰的人。她只是想知道真相。
“他說您很愛他。”我選擇了這句。
她冷笑了一聲。不是嘲笑，是那種內心酸楚到了極點才發出的笑。
“愛他有什么用？最后陪在他身邊的那個人不是我，最后一個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