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安對著對講機說。
我把三輪車鎖在噴泉旁邊的鐵柵欄上，從車座底下抽出一個塑料袋，里面裝著條毛巾和一件干凈T恤。保安看著我脫掉工裝外套，露出里面洗得發白的灰色短袖，嘴張了張。
我在水池邊洗了把臉，用毛巾擦干凈，把頭發往后捋了捋。
然后徑直往旋轉門走去。
門口的迎賓小姐看著我，表情有些復雜。我掏出一張請柬遞過去，她接過去看了看，又看了看我，最終還是側身讓開了。
錦繡廳在三樓。
電梯里四面都是鏡子，映出我洗得發舊的衣服和磨得起毛的褲腳。電梯在二樓停了一下，上來兩個穿西裝的商務人士，他們看了我一眼，往旁邊挪了半步。
電梯門開，我走出去。
錦繡廳的門半掩著，里面傳出來一陣笑聲。我推開門，里面的笑聲停了一瞬，二三十雙眼睛齊刷刷看過來。
林悅坐在主桌旁邊，已經把她那套說辭講完了。看到我進來，她抬手指了指最角落里那張桌子：孟凡，你坐那邊吧，我們這兒都滿了。
**王磊坐在主位上，他穿著件深藍色西裝，梳著***，臉上掛著標準的客氣笑容。他看了我一眼，點點頭，沒有起身，也沒有說什么。
其他同學的目光在我身上停留了幾秒，然后紛紛轉回去，繼續各自的話題。
角落里那張桌子坐著幾個不太受待見的同學，我認得其中兩個——戴眼鏡的**，當年天天被人抄作業；另一邊是劉靜，嫁得不好，老公做生意賠了錢。他們看見我走過來，表情有些復雜，像是同情，又像是慶幸還有人比自己更慘。
我坐下來，拿起筷子。
菜還沒上齊，轉盤上擺著幾碟涼菜，我夾了塊拍黃瓜放進嘴里。
林悅那邊笑聲不斷。她挽著趙總的胳膊，跟人介紹這是我老公，做工程的，一年幾千萬的項目。趙總笑呵呵地給周圍人發名片，名片上印著趙德柱，德柱建筑工程有限公司總經理。
哎對了，小孟不是當年咱們班成績最好的嗎？有個女生突然開口，她叫周婷，以前坐我前排，現在在銀行上班。她端著酒杯走過來，在我旁邊坐下：現在在哪兒高就??？
我還沒開口，林悅就搶著說了：人家現在搞環保產業的，專門做廢品回收。
包廂里又是一陣哄笑。
趙總端著一杯酒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著我：小伙子，年輕人干廢品回收也挺不容易。要不這樣，我那公司缺個打掃衛生的，一個月三千五，包吃住，比你蹬三輪強。
林悅在旁邊拍手：對啊孟凡，老趙公司可大了，你真該去試試，比你現在這樣強多了。
周婷皺著眉看了看林悅，又看了看我，低聲說：你們別這樣。
王磊在主位上端起酒杯，打圓場似的說了句：人各有命嘛，來來來，喝酒。
所有人都舉起杯子。
我沒動。
王磊的目光落在我身上，笑容不變：孟凡，怎么了？不給面兒？
我抬起頭，看著他。
三年前，我父親從嘉恒集團財務部的崗位上被開除，理由是他挪用***。他那年五十三歲，在集團干了二十八年。開除通知下來的那天晚上，他坐在客廳里抽了一宿的煙。三個月后，他查出了肝癌。
半年后走了。
走之前他跟我說了句話：凡子，爸是被冤枉的。
我信他。
包廂里的燈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照{溫度打得很低，涼氣從頭頂的中央出風口灌下來，吹得人后背發涼。我盯著王磊那張笑臉，手指在桌子底下慢慢攥緊。
然后松開。
我站起來，端起面前那杯沒動過的酒，舉了舉。
然后一飲而盡。
王磊滿意地點點頭，轉回去繼續跟趙總推杯換盞。林悅拉著趙總的胳膊，腦袋靠在他肩上，像一個勝利者展示她的戰利品。
我重新坐下，拿起筷子。
轉盤上換了一道菜，紅燒獅子頭。醬汁濃稠，在燈光下泛著油亮的光澤。
就在這時，包廂的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推開了。
撞門聲很大，大到包廂里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門口站著一個穿西裝的男人，四十來歲，頭發梳得一絲不茍，胸口別著錦繡酒店的總經理銘牌。他額頭上沁著一層細汗，目光在包廂里快速掃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我身上。
所有人都看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