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媽第一次認真看我，是在區司法所的調解室里。
那天外面下大雨，窗縫沒關嚴，風吹進來，把桌上的材料掀得嘩啦啦響。
我坐在長桌左邊，她坐在右邊。
中間隔著一杯沒人喝的白開水，和一沓打印出來的賠償清單。
調解員問我：「喬聽瀾，你確認一下，對方是你的母親嗎？」
我看了我媽一眼。
她穿著一件洗到發灰的紫色外套，袖口磨出了毛邊，頭發亂糟糟地扎在腦后，眼睛紅腫，嘴唇干裂。
她從前不這樣。
我記憶里的唐桂枝，愛俏，愛干凈，指甲上常年涂著紅色鳳仙花汁，走路時腰扭得像鎮上戲臺里的旦角。
她也曾年輕過。
也曾抱過我。
只不過那點年輕和懷抱，后來都沒分給我。
我點頭：「法律上是。」
調解員一愣。
我媽猛地抬起頭：「什么叫法律上是？我十月懷胎生你，難道還要你批準？」
我沒接她的話。
調解員咳嗽一聲：「今**要是溝通賠償問題。唐桂枝女士的兒子侯宇陽，因酒后駕駛造成一人重傷、兩車損毀，目前受害方提出民事賠償一百一十六萬。唐女士希望喬女士作為姐姐，能出面幫忙。」
我媽立刻哭起來。
哭聲不大，卻拖得很長，像舊門軸生了銹。
「聽瀾，媽是真沒辦法了。你弟才二十一歲，他還年輕啊。他要是留下案底，一輩子就毀了。」
我低頭看賠償清單。
醫療費、誤工費、后續治療費、車輛損失費。
每一項后面都跟著數字。
那些數字不像錢，像一塊塊石頭，壓得人喘不過氣。
可壓在誰身上，誰才該疼。
我媽伸手來抓我。
「我聽說你現在生意做得好，云水巷那間洗衣鋪都成老店了。你把鋪子賣了，先救救你弟。等他以后翻身了，一定孝敬你。」
我把手往后收。
她抓了個空，眼神一下子變了。
委屈褪下去，怨氣浮上來。
「你就這么狠心？你小時候要不是我生你，你能有今天？」
我終于看她。
調解室的燈光白得刺眼。
我忽然想起小時候，我蹲在鎮醫院走廊里，看見她抱著剛出生的侯宇陽，也是這樣的白燈。
那時候我七歲。
她低頭親我弟弟的臉，親得那樣小心。
我站在她身后，手里提著她讓我拿的尿布和搪瓷盆。
我等了很久。
等她也親我一下。
她沒有。
于是我問她：「媽，你還記得我七歲那年，你把我送到云水巷的時候，跟秦姨說了什么嗎？」
她愣住。
我替她回答：「你說，女孩子命賤，給口飯就能活。」
調解室里安靜下來。
窗外的雨聲忽然變得很響。
我媽嘴唇抖了抖：「我那是氣話。」
我笑了。
「可我當真了很多年。」
2
我小時候不叫喬聽瀾。
我叫喬二丫。
這名字不是因為我上面還有姐姐。
而是因為我爸說，丫頭片子不配占好字，隨便叫著養就行。
我爸喬茂生，年輕時在碼頭扛包，后來嫌苦，跟人學著跑船。
跑船掙過幾年錢，也賭過幾年錢。
我媽唐桂枝嫁給他時，是鎮上出了名的漂亮姑娘。
她年輕，嘴甜，愛笑，村里人都說她眼光不好，怎么挑了喬茂生。
我外婆說：「男人窮不怕，只要肯干。」
這話害了我媽半輩子。
因為我爸不肯干。
他只肯吹牛、賭錢、喝酒，喝醉了回家砸碗。
我五歲那年，他欠了賭債，半夜從家里跑了。
跑之前，把我媽壓箱底的一對金耳環也拿走了。
我媽哭了三天。
**天，她把家里剩下的雞賣了，換了一件紅裙子。
她說，人不能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樹上。
兩年后，她嫁給了侯建軍。
侯建軍在鎮上開摩托修理鋪，有房，有鋪面，還有個寡母。
他愿意娶我媽。
但不愿意養我。
**說得很直白：「我們老侯家娶媳婦，不是給別人家養賠錢貨。」
我媽回家后，坐在床沿上看了我很久。
那天她沒罵我，也沒讓我干活。
她甚至給我梳了頭，把我的小辮子扎得很緊。
我以為她要帶我去趕集。
她確實帶我出了門。
但不是去趕集。
是去了云水巷。
云水巷在縣城老城區。
巷子窄，石板路常年潮濕，兩邊都是一層半的小樓，樓下開鋪子，樓上住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