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親的肩膀------------------------------------------。，省了走那十幾里山路。到家時天還沒黑透，院子里曬著半干的藥材，散發著苦澀的藥氣。母親在灶房里忙碌著，頭都沒抬地說了一句：“**明天要上山，你幫著打打下手?！?，羅子墨就被堂屋的門響驚醒了。，月亮還掛在山尖上，空氣冷得人直打抖。羅大柱正往背簍里裝繩索、鐮刀和干糧，動作麻利。“爸，我跟你去?！保瑩u了搖頭：“你在家幫**曬藥材。空了多讀讀書，快要高考了”，推開院門走了。，轉身回屋。，羅子墨正在幫著把曬好的藥材收進麻袋，院門被推開了。。。，像一座小山。繩索從肩頭繞到腋下，勒得他整個上半身都往前傾。他每走一步都很慢，腳踩在地上卻不穩。，伸手要接。羅大柱側了側身子：“別動，我自己來?！保龔澫卵?，肩膀一抖一抖地把那捆藥材卸下來。藥材落地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帶起一片灰塵。羅大柱沒有馬上直起身，雙手撐在膝蓋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羅大柱接過碗，仰起脖子一口氣灌了下去。水從嘴角流下來，順著下巴滴在衣領上。喝完他把碗遞回去，抬手擦了擦嘴，這才直起腰來。
“今天這趟值了。”他指了指那堆藥材，聲音有些啞，“山里頭那片坡上長了不少野生的天麻，年份不淺。城里藥鋪的人識貨，能賣個好價錢。”
羅子墨看了一眼那堆藥材，又看了一眼父親。羅大柱正抬起手臂擦額頭的汗，袖子擼上去，露出手臂上盤著的青筋和曬得黝黑的皮膚。
“爸，你幾點上的山？”
“天不亮就走了?！?br>羅子墨沒再問。他知道從村里到那座山，光走路就得一個多時辰，再加上采藥、清理、往回背，這一整天父親幾乎沒歇過。
王秀蓮從灶房出來，端著一盆熱水。羅大柱接過去洗了把臉，毛巾拿開的時候，臉上全是疲倦。
“你這腿又腫了。”王秀蓮蹲下去按了按他的膝蓋。
“不礙事，走慣了。”羅大柱彎腰把褲腿放下來。
羅子墨蹲下來把那堆藥材攤開，一樣一樣地分開晾。天麻、黃芪、黨參，還有幾株叫不上名字的東西。藥材上還沾著山泥，根須完整，品相確實比鎮上那些人工種的好不少。
“爸?！绷_子墨低著頭整理藥材，忽然開口，“我想跟你說個事。”
“說。”
“我不想讀了吧?！绷_子墨說這話的時候沒有抬頭，“我去鎮上找個活干，先把家里緩一緩。等——”
話沒說完。
“你再說一遍。”
羅大柱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羅子墨抬起頭，看到父親站在那里，兩只手握成了拳頭。
“我說先不——”
“你放屁?！?br>羅大柱很少說這種話。他這個人話不多，一年到頭也罵不了幾次人?？蛇@一次，這兩個字是從喉嚨里滾出來的，夾著山風一樣的冷。
“你知不知道我跟**供你讀書供得多辛苦？”羅大柱的聲音發緊，“你不讀了，那我這些年起早貪黑上山采藥，下地干活圖什么？圖你回來跟我一樣背藥材，種地？”
羅子墨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喉嚨卻像堵住了什么東西。
“讀書是咱家唯一的出路?！绷_大柱的聲音緩下來，但語氣沒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你給我記好了。你要是真心疼我，就給我考上大學。別的想都不要想?！?br>院子里安靜了一會兒。
堂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爺爺羅守田走出來，手里拿著那本泛黃的《本草綱目》，看了一眼爺倆，也沒有多問。
“子墨，你進來一下?！睜敔斦f。
羅子墨跟著爺爺進了堂屋。羅守田合上書，靠在椅背上，看著墻上那張黑白照片。照片里的年輕人穿著舊軍裝，眉目硬朗。
“你曾祖爺爺?！睜敔斨噶酥刚掌?，“當年打**的時候腿上中過槍，后來退役回來了，憑著一本醫書在四里八鄉看病。**小的時候，家里全靠你曾祖爺爺那點診費撐著。”
羅子墨看著那張照片，沒有說話。
“**那會兒成績不差。”爺爺的聲音不緊不慢，“他初中畢業的時候，老師說他能考上中專?？赡菚r候家里窮，供不起，他就在家種地了?！?br>羅守田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孫子臉上。
“他不想你也這樣?！?br>羅子墨低下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咱羅家還有一本醫書，是你曾祖爺爺留下來的。”爺爺站起身，走到墻角那個老柜子前，從腰上取下一串鑰匙，挑了半天才打開柜門。他從柜子深處摸出一個布包，打開幾層，露出一本泛黃的線裝書。
“等你考上大學，這本書就歸你了。”爺爺把書放回柜子里，鎖好。
“為什么？”
“***說了，你是咱家最像你曾祖爺爺的人。”
爺倆正說著話，院門外傳來汽車喇叭聲。
這在村里可不常見。羅子墨走出去一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村口，車身滿是農村土路上揚起的灰塵，在這山溝里格外顯眼。一個穿著白襯衫、羊絨大衣，夾著皮包的中年男人下了車，在村口張望。
“老鄉，羅大柱家住哪兒？”他攔住一個路過的村民，遞了根煙。
羅子墨走過去：“我就是他兒子，你找我爸？”
中年男人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快步走過來握住他的手：“哎呀，可算找到了！我姓錢，省城做藥材生意的。聽說你家采的藥材品質好，特地來看看。”
羅子墨把人領進院子。羅大柱正蹲在屋檐下整理藥材，看到來人，愣了愣，站起身在褲子上擦了把手。
錢老板一進院子，眼睛就盯上了那些天麻。他蹲下來拿起一根，翻來覆去地看著，又湊近了聞了聞，臉上露出意外的表情。
“老羅，你這藥材品相太好了?！彼酒鹕?，語氣熱情，“你這批貨我全要了。價格比鎮上翻一倍，你看怎么樣？”
王秀蓮從灶房探出頭來，一臉不敢相信。
羅大柱沒有馬上答應，看了一眼兒子。羅子墨微微點了下頭。
“行?！绷_大柱說，“錢老板爽快，我也不含糊。你要是信不過品相，可以先拿走一半，等賣了再——”
“不用不用?！卞X老板擺手，“我看貨的眼光錯不了。以后你采的藥材，直接給我留著，有多少我要多少。”
他從包里掏出厚厚一沓鈔票，數了十五張遞過來。羅大柱接過錢的時候手指微微發顫，但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錢老板又看了一眼手里的藥材，忽然壓低了聲音：“老羅，我跟你說句實話。你這藥材的品質，比那些人工種的好太多了。你放心，跟著我干，日子會越過越好?！?br>他臨走的時候，特意走到羅子墨面前，遞給他一張名片：“你叫羅子墨是吧？聽**提過，在城里讀書？好好學，將來有出息了，別忘了照顧照顧錢叔的生意?！?br>黑色轎車卷起一陣塵土，消失在村道盡頭。
院子里恢復了安靜。羅大柱把手里的錢遞給了王秀蓮，說了句“收好”，然后蹲下身，繼續整理那些還沒賣出去的藥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