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2012年的暑假，我剛滿十八歲，第一次跟吳瑞安回他老家。
火車到站的時候天還沒亮透，出站口一股混著早點攤油煙味的熱氣撲過來。
我拖著行李箱跟在他身后，以為最難的一段路已經走完了。
后來才知道，那不過是漫長的開頭。
從火車站轉公交到汽車站，再從汽車站坐上那種舊舊的長途大巴——座椅套洗得發白，靠背上的頭巾布還殘留著上一撥乘客的汗味。
吳瑞安把我的行李塞進行李艙，拍了拍我說
"坐好，路有點遠"。
他沒說有多遠。
大巴駛出城區以后，路就開始變了。
柏油路面倒是有的，但窄，很窄，窄到兩車交會的時候，兩邊司機都得減速，側著身子，幾乎貼著擦過去，誰都不敢多打一寸方向。
我靠在窗邊，每次會車都下意識往里縮，好像離窗戶遠一點，那車就不會刮過來似的。
路是盤山的，一個彎接一個彎，彎連彎，彎套彎。
剛開始我還試著數，數到第十七八個的時候就放棄了。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外面就是山坡，夏天草木瘋長，綠意盎然，偶爾能看見坡下零星的土房，屋頂曬著什么東西，遠遠的看不清楚。
有些路段從村落里穿過。
真的是"穿過"——路兩邊就是人家的院墻，有的墻上還掛著干辣椒和蒜辮子，大巴車轟隆隆開過去的時候，墻根下蹲著的老頭連頭都不抬，大概早就習慣了。
有只黃狗追著車跑了幾步，又懶洋洋地停下了。
村道更窄，對面要是來輛三輪車，大巴都得停下來讓，司機探出頭喊一句，對面也喊一句，互相讓一讓，就這么過去了。
可有些路段，兩邊的不是院墻，是深溝。
很深，深到不敢多看，看一眼就覺得胃在翻。
路邊的護欄矮矮的，有的地方干脆沒有，只有一排刷了白漆的石頭墩子，也不知道能擋住什么。
車里沒人說話，好像所有人都默契地屏住了呼吸。
我轉頭看吳瑞安，他倒是習以為常的樣子，靠在座椅上閉著眼，嘴角還微微翹著，像是在想家里的事。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他和我不一樣。
這條讓他覺得親切的路，對我來說是一場漫長的冒犯。
四個多小時。
手機信號時有時無，窗外從村落變成深溝變成莊稼，好像看不到盡頭一樣。
我開始是暈，后來是惡心，再后來就是翻江倒海。
胃里什么都沒有了，還在干嘔，眼淚鼻涕一起流下來，狼狽得不成樣子。
吳瑞安遞過來一瓶礦泉水，我接過來漱口，手抖得瓶子都握不住。
終于到站的時候，大巴"嘶——"地一聲停下來，車門打開，山里的空氣涌進來，涼的，帶著草和土的味道。
我站起來，腿是軟的，像踩在棉花上，晃了一下差點跌倒。
2
吳瑞安扶住我，我蹲在路邊又吐了一輪，吐到眼前發黑，在路邊蹲了十多分鐘，山風一遍一遍地吹，胃里的翻攪才慢慢壓下去。
我拿礦泉水漱了最后一遍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站起來，腿還是虛的，但好歹能走了。
我以為到了。
吳瑞安站在路邊，朝遠處望了一眼，然后轉過頭跟我說：
"從我家門口經過的車只有一趟，早上七點出發，晚上六點回去。"
我愣了一下。那意思是——錯過就是一天。
"我家不遠，"
他說，
"走著下去吧。"
路居然都是水泥路，這點出乎我的意料。
我以為越往山里走，路會越爛，最后變成碎石土路，泥濘不堪那種。
但不是。
水泥路面從下車的地方一直延伸下去，雖然不寬，偶爾看到碰頭車還得找寬一點的路段讓一讓，但路面是硬的、實的，走著不硌腳。
只是彎道太多，一個接一個，路順著山勢盤旋而下，從高處往下看，水泥路像一條灰白色的帶子，纏在山的腰上，繞了一圈又一圈。
走了大概四十分鐘，我開始出汗，T恤貼在后背上，額頭的汗順著太陽穴往下淌。
兩邊是莊稼地，種著玉米，桿子比我還高，葉子伸到路邊上來，刷在胳膊上**的，留下細細的紅色印子。
偶爾路過幾戶人家，門口蹲著老人，看見吳瑞安就喊他小名，他笑著回應幾聲，然后指了指我。
老人們的目光齊刷刷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