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周婷”——或者說，穿著周婷皮囊的蘇婉卿——一步步朝自己走來。紅色嫁衣的裙擺拖在地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蛇在爬行。周婷的腳是光著的，腳趾甲上涂著蔻丹，紅得刺眼。，但腿不聽使喚。，但喉嚨像被人掐住了。“周婷”走到她面前，伸出手，冰涼的指尖觸上林硯的臉頰，順著輪廓緩緩下滑，像在**一件珍貴的瓷器。“長得真像。”蘇婉卿用周婷的聲音說，但語調完全不同，慢悠悠的，每個字都拖長了尾音，像舊時代的留聲機。“像你外婆年輕的時候。但你外婆沒有你這雙眼睛——你的眼睛，像他。他”是誰，林硯沒有問。她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雖然發抖，但至少能說話了。“你把周婷怎么了？周婷？”蘇婉卿歪了歪頭，周婷的臉上露出一個不屬于她的困惑表情，“哦，這具身體的主人。她很好，我只是借來用用。她心里有太多恐懼了，吃起來不太舒服。”。。“放心，我沒吃她。”蘇婉卿笑了，笑容在周婷臉上顯得詭異至極——五官沒變，但表情完全變了，嘴角的弧度、眼神的溫度、眉梢的走向，統統不對，像一張人臉被重新編排了一遍。“我只是借她的嘴跟你說句話。什么話？”，近到林硯能看清周婷瞳孔里自己的倒影。然后她開口，聲音低得像是耳語：“你外婆替你做的那件事，我要你替她做回來。”
“什么事？”
“她把我關在這里四十年。”蘇婉卿的嘴角彎成一個冰冷的弧度，“我要你放我出去。”
林硯還沒來得及回答，蘇婉卿的表情突然變了。
不是憤怒，是警惕。
她猛地轉頭，看向走廊的另一端。林硯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走廊盡頭什么都沒有，只有那扇貼著紅紙的門。
但蘇婉卿像看到了什么讓她不安的東西。
“你叫了人。”她說，聲音里的溫柔褪得干干凈凈，露出底下的寒意。她轉回頭看著林硯，周婷的眼睛里蒙上了一層灰色的霧。“你跟你外婆一樣，不信我。”
“我為什么要信你？”
蘇婉卿沒有回答。她的手從林硯臉上收回來，后退了一步。一步之后，她的整個人變了——肩膀塌下來，臉上的濃妝像融化的蠟一樣開始模糊，紅色的嫁衣褪色、變淡，最后消散在空氣中。
周婷的身體軟了下去。
林硯沖上去扶住她，兩個人一起跌坐在地上。周婷的體溫正在恢復，臉上的妝容消失了，指甲上的蔻丹也褪得干干凈凈。她睜開眼睛，迷茫地看著林硯。
“林硯？我怎么在這？”
“你沒事了。”林硯的聲音在發抖，但她努力讓自己聽起來平靜，“走吧，回房間。”
她扶起周婷，兩個人踉踉蹌蹌地往302走。林硯回頭看了一眼走廊盡頭——那扇門還是關著的，紅紙貼得整整齊齊，像什么都沒發生過。
但她知道，什么都發生過了。
而且還沒結束。
剛把周婷安頓好，門就被敲響了。
三下。
林硯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
“林硯，是我。”陳清和的聲音。
她松了口氣，打開門。陳清和站在門口，臉色不太好看，手里提著一個布袋，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裝了什么東西。他的目光越過林硯的肩膀，看到床上躺著的周婷，眉頭皺了一下。
“她怎么了？”
“被附身了。”林硯側身讓他進來，“蘇婉卿用她的身體跟我說了幾句話。”
陳清和把布袋放在桌上，走到床邊，看了看周婷的臉色，又翻了翻她的眼皮。周婷被他弄醒了，迷迷瞪瞪地看著他：“你誰啊？”
“救你命的人。”陳清和頭也不抬，從布袋里掏出一面銅鏡，對著周婷的臉照了照，然后點了點頭。“還好，蘇婉卿沒在她身上留東西。就是陽氣被抽了一點，養幾天就恢復了。”
“什么叫‘留東西’？”林硯問。
陳清和把銅鏡裝回布袋，轉過身看著她。
“附身分兩種。一種是臨時借用，像蘇婉卿剛才那樣，借你的身體說句話就還給你。這種傷害不大，頂多就是累幾天。”
“另一種呢？”
“另一種是在你身上留‘種子’。**把自己的一縷怨念種在活人體內，慢慢生根發芽。等到長成了，活人的魂魄就會被擠出去，身體變成**的分身。到那時候，這個人就不再是人了，是鬼偶。”
林硯的臉色白了。
“周婷身上沒有？”
“沒有。”陳清和頓了頓，“但這不是重點。重點是她選了周婷，不是選你。”
林硯沒聽懂。
陳清和看著她，目**雜。
“蘇婉卿等了百年，等的是一個純陰命格的人——也就是你。她可以直接附你的身，把你的魂魄擠走，用你的身體沖破封印。但她沒有。她選了你的朋友。”
“這說明什么？”
“說明她不急。”陳清和的聲音壓低了，“她有的是時間。她可以慢慢來，先嚇你、再試探你、最后再收你。像貓玩老鼠。”
他停頓了一下，補了一句。
“而且她今天跟你說了話。”
“對。她說要我放她出去。”
“你怎么回答的？”
“我還沒來得及回答，她就說‘你叫了人’，然后就走了。”
陳清和的表情變了一下。
“她說的‘叫人’，不是指我。”
“那是指誰？”
陳清和沒回答，走到窗邊，推開窗戶，看向三樓走廊的方向。午后的陽光照在他臉上，但林硯注意到，他的影子映在墻上，比正常時候淡了一些，像褪了色的墨跡。
“林硯。”他開口，聲音不如之前那么隨意了，“你外婆有沒有跟你說過，蘇婉卿為什么要嫁給她哥？”
“冥婚。”
“對，冥婚。但你知道冥婚的本質是什么嗎？”陳清和轉過身，背對著窗戶，臉藏在陰影里。“不是一個活人嫁給一個死人。是兩個死人結了陰親，但其中一個死得不甘心，怨氣太重，需要一個活人來壓。”
林硯的腦子飛速運轉。
“你是說……蘇婉卿要的不是我替她鎖在樓里？”
“你外婆是那么想的。她覺得蘇婉卿要找一個替身，困在樓里，她才能去投胎。但我不這么認為。”
陳清和走回桌前，從布袋里拿出一本舊書，翻到折角的一頁，遞給林硯。
那頁紙上畫著一張圖——一個棺材，棺材里躺著一個人，棺材蓋上壓著七根釘子。棺材周圍畫著密密麻麻的符文，每一個符文都是倒著的。
“這是蘇家當年請的**師布的鎖魂陣。陣法的核心不是困住蘇婉卿，是讓她自己困住自己。她的執念就是那把鎖——她覺得自己死得不甘心，所以她不走。只要她的執念還在，她就出不了這棟樓。”
“那她要怎么才能出去？”
“執念消了，她就走了。但她不想消，她覺得她的恨比她的自由更重要。”陳清和合上書，“所以她需要一個容器，一個能盛住她的恨、又能讓她***走的容器。”
他看向床上的周婷。
“一個活人。一個被她完全控制、沒有任何自我意識的活人。”
林妍的心沉到了谷底。
“你是說……她想用我？”
“不是用你。”陳清和糾正道，“是變成你。把你的魂魄擠出你的身體，然后住進去。這樣她就不再是鬼了——她是人。活生生的人。可以走出這棟樓，可以走出梧陵鎮，可以走到任何她想去的地方。”
房間里安靜了幾秒。
周婷不知道什么時候坐了起來，臉色慘白，顯然聽到了陳清和的話。
“那我們跑吧。”她的聲音很小，像小孩，“林硯，我們跑吧。我們現在就走。”
林硯看著陳清和。
陳清和看著她。
“跑能跑多久？”林硯問。
“我算過了，你的禁術還能撐三個月。”陳清和說，“三個月之后，不管你在哪，蘇婉卿都能找到你。因為她要找的不是你的人，是你的魂。你的魂上拴著她百年前就下好的鎖。”
“什么鎖？”
陳清和從布袋最底層拿出一樣東西。
一根紅繩。
跟林硯小時候戴的那根一模一樣。
但這一根是斷的。
“你六歲那年，我爹用紅繩把你的八字藏了起來。但他也發現了另一件事——你的八字上，本來就拴著一根線。不是紅繩，是看不見的、用怨念織成的線。那根線的另一頭，在三樓那間房里。”
他舉著斷掉的紅繩，看著林硯。
“你打娘胎里出來的時候，蘇婉卿就選中你了。”
窗外的槐樹突然劇烈地搖晃起來。
沒有風。
葉子卻在瘋狂抖動，發出像人的尖笑一樣的沙沙聲。
陳清和猛地轉身，從布袋里抽出一把銅錢劍，橫在胸前。
走廊里傳來腳步聲。
很多人的腳步聲。
整齊劃一，像軍隊，又像送葬的隊伍。
聲音越來越近。
林硯透過門縫往外看——
走廊里的聲控燈全亮了。
所有的住戶——302對面的老李、401的年輕夫婦、503的雙胞胎妹妹、601那個從來不說話的老頭——他們穿著各自的家居服，站在走廊兩側，面朝同一個方向。
三樓走廊盡頭，那扇貼著紅紙的門。
他們的嘴唇在動。
所有人都在說同一句話。
林硯聽清了。
“小姐回來了。小姐終于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