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中月，人間秋
一
江南的秋，總帶著化不開的濕冷。
霧靄從凌晨起就籠著青黛山，漫過山腰的竹林，漫過山腳的稻田，最終沉在山坳里的落梧村中，把整座古村裹得濕漉漉、靜悄悄的，連雞鳴犬吠都透著幾分慵懶的淡遠。
落梧村是座百年古村，全村不過幾十戶人家，皆姓沈，世代依山而居，耕田種地，守著一方山水，過著與世無爭的日子。古村規(guī)矩老，人心善，唯獨村中央那口老井，是全村人心中，不敢輕易觸碰的禁忌。
那口井，喚作望月井。
井欄是整塊青石雕琢而成，歷經百年風雨侵蝕，表面布滿深淺不一的紋路，青苔爬滿縫隙，濕漉漉地泛著冷光。井口不大，井水清冽，常年不枯，哪怕是大旱之年，周遭河水斷流，這井里的水，依舊滿盈，清澈見底。
村里的老人說，這井有靈。
打我記事起，就聽祖母反復叮囑：望月井的水，能喝不能擾，白日取水莫喧嘩，入夜之后莫近井，更不能往井里丟雜物、窺井水，尤其是月圓之夜，萬萬不可靠近。
孩童好奇，總忍不住追問緣由，老人們卻都閉口不談，只搖頭嘆氣，神色凝重，只留下一句“犯了禁忌，會惹來不干凈的東西，害了自己，也害了全村”。
久而久之，望月井成了落梧村最特殊的存在。
白日里，村民們提著木桶，井然有序地前來取水，低頭打水，低頭離去，從不多言，從不逗留；一到黃昏，日頭落山，村里的人便早早歸家，關上院門，任憑村中央的井臺，空無一人，寂靜無聲。
尤其是秋夜月圓，霧靄最濃，月光灑在井臺上，清冷如水，那口老井，便愈發(fā)顯得幽深靜謐，透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陰冷，連周遭的草木，都顯得格外沉寂。
我叫沈清硯，是落梧村土生土長的人，年少時離家求學，輾轉多年，在城里謀了生計，因祖母病重，才在這個深秋，辭去工作，回到闊別十余年的古村。
歸村那日，秋雨綿綿，霧靄更重。
踩著濕滑的青石板路，穿過錯落有致的白墻黑瓦，一眼便看見村中央的望月井。
多年未見，老井依舊，青石井欄更顯滄桑，青苔厚密，井水在雨霧中，泛著幽幽的光，安靜得像是沉睡了百年。只是周遭比記憶中更顯冷清，井臺四周，雜草叢生，透著一股荒涼感。
祖母臥病在床，氣息微弱，躺在床上，拉著我的手，反復念叨著：“清硯，別靠近望月井，別在夜里出門，好好待著，等我走了，你便離開，再也別回來……”
她眼神渾濁，語氣慌張，滿是恐懼，像是想起了什么可怕的往事，反復叮囑，不肯停歇。
我心中疑惑，從小到大，只知老井有禁忌，卻不知究竟藏著什么秘密，祖母這般恐懼，更是從未有過。追問村中長輩，眾人皆支支吾吾，避而不答，看向望月井的眼神，滿是忌憚與愧疚，卻無人肯說出真相。
夜里，雨停了，霧散了，一輪圓月升上夜空，月光皎潔，灑滿古村。
祖母睡得不安穩(wěn)，夢中反復呢喃著“對不起別怨我們是我們負了你”，話語零碎，卻字字透著愧疚。
我心中疑慮更甚，起身走到院中，望著村中央的望月井。
月光灑在井臺上，清冷透亮，青石井欄泛著幽光，井水平靜無波，清晰地映出天上的圓月，井中月與天上月，遙遙相對，靜謐絕美。
這般祥和的景致，為何會成為村中禁忌？村民們心中的忌憚與愧疚，究竟從何而來？祖母夢中的愧疚之言，又指向何人？
一股莫名的沖動，驅使著我，緩緩走出院門，朝著望月井走去。
青石板路被雨水打濕，微涼刺骨，周遭一片寂靜，唯有蟲鳴聲聲，在秋夜里回蕩。一步步靠近老井，周遭的空氣，驟然變得陰冷，比別處更涼幾分，絲絲寒意，順著衣角，鉆入骨頭縫里。
我站在井臺邊，低頭，朝著井中望去。
井水清澈，月影清晰，可就在我低頭的瞬間，井中月影驟然晃動，原本平靜的水面，泛起層層漣漪，一圈圈散開，打破了所有的靜謐。
緊接著，一張蒼白的臉，猝不及防地，從井水中緩緩浮現(xià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