搽搽低頭看了看身上那件月白色的素面褙子，袖口磨出了毛邊，領(lǐng)口的地方有一小塊泛黃的漬痕，怎么洗都洗不掉了。
“不換了。”她說，“就這樣去。”
她走出院門的時候，遠(yuǎn)遠(yuǎn)看見正堂方向燈火通明，丫鬟婆子們來來往往，比過年還熱鬧。趙嬤嬤站在廊下指手畫腳，口中催著人趕緊上茶上點心，那股殷勤勁兒，倒像是來了什么了不得的貴客。
姜搽搽沿著抄手游廊不緊不慢地走，銀杏在她身后急得直拽她袖子，她也不理。
到了正堂外面，她沒有進(jìn)去，而是繞到了后頭的暖閣。暖閣和正堂之間隔著一架紫檀木的屏風(fēng)，屏風(fēng)上繡著四季花鳥，繡工精細(xì)，從她這邊能看到正堂里影影綽綽的人影，正堂那邊卻看不清她這邊的情形。這是她從小就知道的竅門，在這座侯府里住了十五年，她對每一條暗道、每一個死角都了如指掌，比對自己的掌紋還要熟悉。
她微微側(cè)過臉，透過屏風(fēng)的縫隙看了過去。
正堂里坐了兩個人。
一個在東首，身穿大紅遍地金緙絲箭袖，腰間束著白玉嵌寶石的蹀躞帶，頭上戴著一頂嵌寶紫金冠，整個人從頭到腳都在發(fā)光。他歪在椅子里，翹著二郎腿，手里把玩著一柄折扇，扇面上繪的是工筆花鳥，一看就是大家手筆。他生得極好看，劍眉星目，鼻梁高挺，嘴唇微微上挑，帶著一股子與生俱來的張揚(yáng)跋扈，像一匹還沒被馴服的野馬，渾身都是少年人的銳氣。
定國公府的小世子，周懷瑾。
五年前他可不是這樣的。五年前他瘦得跟只猴兒似的，渾身上下沒有二兩肉，穿著一件灰撲撲的破褂子，腳上的鞋露出兩個腳趾頭，蹲在侯府后門的臺階上，一雙眼睛又大又亮，像只被人丟棄的小狗。
姜搽搽的目光從他身上移開，落在西首的那個人身上。
和東首那位比起來，西首這位簡直像是另外一個世界的人。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的直裰，料子看不出什么名貴的來，但那種白不是普通的白，是沉靜如雪的白，是寒夜月光灑在雪地上的那種白。沒有紋飾，沒有墜子，干干凈凈，像他的人一樣。他端坐在椅子上，脊背挺得筆直，雙手平放在膝上，目光平和地落在前方，臉上沒什么表情，既不算冷淡，也不算和善，就是那種恰到好處的、讓人挑不出任何毛病的端莊。
可就是這樣一個人，讓全京城的人都在背地里議論。
說他喜怒不形于色，心思深沉如海。說他年紀(jì)輕輕就官居四品，靠的不是家世，是真正的本事。說他手中的權(quán)力比明面上看到的要大得多，連皇帝都要忌憚三分。
姜搽搽看著他，忽然想起五年前那個雪夜。
那時候她還小，才十歲出頭，在街上撿了兩個沒人要的少年，一個臟兮兮的，一個病懨懨的，她把他們帶回府里，藏在后罩房的空屋子里，偷偷送吃的送穿的，像養(yǎng)了兩只沒人要的小貓小狗。
臟兮兮的那個是周懷瑾。病懨懨的那個，就是顧衍之。
她以為自己撿了兩個無家可歸的可憐人。可誰能想到，五年之后，一個是國公府的小世子，一個是安陽伯府的大公子，全天下最不缺身份和前程的兩個人，竟然齊齊跑來侯府，說要見她。
屏風(fēng)后頭，姜搽搽的嘴角微微彎了彎。
正堂里，嫡母平氏臉上笑開了花。
平氏今年三十七八，保養(yǎng)得宜，看著像三十出頭的人。她穿著一件石青色織金妝花緞的褙子，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耳上墜著紅寶石耳墜子，渾身上下珠光寶氣，端的是雍容華貴。
此刻她坐在主位上，一會看看周懷瑾，一會看看顧衍之，兩只眼睛笑得彎成了月牙，嘴都合不攏了。
“周公子遠(yuǎn)道而來，怎么也不提前知會一聲，我們也好準(zhǔn)備準(zhǔn)備。”平氏笑著說，聲音甜得能掐出水來。
周懷瑾從椅子上坐直了一些，把折扇往懷里一收，抱拳道：“侯夫人客氣了，是晚輩來得唐突。”他說話的時候，眼神一直在往屏風(fēng)那邊飄，像是知道屏風(fēng)后頭有人似的。
平氏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屏風(fēng)，臉上的笑容微微一頓，隨即又恢復(fù)了自然。
“衍之啊，”她轉(zhuǎn)向顧衍之，語氣親昵了幾分，“你來了怎么也不先到